吕西安·德·吕邦普雷与丹尼尔·达尔泰兹的关系

幻灭

吕西安·德·吕班普雷与达尼埃尔·达尔泰兹的友谊,是文学慷慨与道德严谨的一次交会,也衡量出吕西安正逐渐远离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理想。达尼埃尔和朋友们所做的不只是鼓励吕西安——他们还煞费苦心地改写他的作品。然而,吕西安最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善意的时刻,也正是他考虑转入新闻业、并因此担心自己已不像从前那样属于他们的时刻。

在手稿中显现的友谊

达尼埃尔把吕西安的小说寄还给他,并附上一张便条,说朋友们对作品几乎已经满意,他可以更有把握地把它呈给朋友和敌人。便条也赞扬了吕西安有关戏剧全景剧院的文章,但其中礼貌地提到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遗憾,令他心神不安。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成了这个圈子的陌生人。吕西安没有把便条单纯当作赞美来读,而是从它克制的语气中听出了他们之间可能已经开始出现隔阂。

手稿本身清楚地表明,朋友们为这部作品倾注了心力。吕西安逐章将它与自己提交的作品对照,发现文学艺术团体“聚会”把松散的对话改得简洁有力;让原本轮廓模糊的人物肖像更为鲜明;还以生动而充实的描写取代冗长的叙述。一个刻画拙劣、衣着邋遢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描绘细腻的女孩,穿着白裙,系着粉红色腰带和围巾。这番修改不是抽象的建议,而是在纸页上付诸实践的娴熟劳动。改进幅度之大令吕西安落泪;他也意识到,这些修订教给他的文学与艺术知识,胜过四年来的阅读、比较和钻研。他拥抱手稿,发出感激的赞叹,既流露出艺术上的惊异,也表达了对这些给予他教诲之人的深厚情谊。

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道德考验

新书的修改令吕西安深受感动,他急忙赶往达尼埃尔的住处。但他的感激也伴随着羞愧——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些始终坚守荣誉的朋友,因为他有科拉莉,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把自己看作一名新闻工作者。他知道,文学艺术团体“聚会”对新闻工作者深恶痛绝。因此,这次拜访让他对达尼埃尔的依恋,与可能使他疏远达尼埃尔朋友圈的选择并置在一起。

达尼埃尔说出了吕西安需要考虑的道德准则。他认为,问心无愧,意味着一天结束时没有评判他人的作品,没有使任何人忧伤,没有伤害无辜者,没有说笑话毁掉某人的幸福,没有不公正地压制天才,也没有违背自己的信念撒谎。他的意思并非只是说新闻业抽象而言是不体面的职业——达尼埃尔指出,当批评和机智被用作轻易取胜的工具时,它们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吕西安回答说,即便在报社工作,一个人也仍可能保持这样的良心;但他补充说,如果新闻业是自己唯一的谋生手段,他或许就不得不入行。他的辩解使这场争论成为原则与物质需求之间的冲突,而非对达尼埃尔价值观的简单拒绝。

这个圈子也正视围绕吕西安发生的变化。米歇尔·克雷蒂安回忆说,自己曾见过他坐在一辆擦拭得锃亮的马车里,由花花公子式的骏马拉着,身边还有作为情人的科拉莉。吕西安问,这有什么不对。两人的对话把他新近显露的奢华生活和亲密关系,置于文学艺术团体“聚会”重视奉献而非财富的理念对照之下——达尼埃尔说,这个团体需要的不是金钱,而是奉献。吕西安在他们友谊中的位置并未被取消,但他的境况已变,不能不受到审视。米歇尔的严厉被描述为令人痛苦却有益;达尼埃尔则温和地说话,试图使吕西安振作起来。

离别的阴影

大约过了一小时,吕西安离开了。他的良心始终纠缠着他,让他想到自己将成为一名新闻工作者;在他心里,这份职业仿佛是即将降临的命运。他走在街上,回头望着达尼埃尔房间里微弱的灯光,心情不安地离去。一种预感告诉他,真正的朋友最后一次把他拥在了身边。这一幕并未断言两人的友谊已经结束;相反,它让吕西安感受到,自己所走的道路可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科拉莉来到他那间简陋的阁楼房间,使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道德劝诫与吕西安正在考虑的物质生活之间的对照更加鲜明。她从圣殿大道一路走到索邦,只为见他一面并向他道晚安。看到他的房间,她流下眼泪,把他的衬衫、手套、领带和手帕收进那只破旧的抽屉柜,盼着与他同甘共苦。她的深情使文学艺术团体“聚会”对他与女演员交往的批评变得复杂——吕西安在她身上看到一种甘愿拥抱贫困的爱情。她还来告诉他,卡米索、科拉莉和吕西安这一圈人将回请马蒂法、弗洛里娜和艾蒂安·卢斯托这一圈人吃晚饭,并问他是否想邀请对自己有用的人。他说会和艾蒂安·卢斯托商量。实际的社交安排指向他正在进入的世界;而他刚刚拜访过达尼埃尔,此时仍为那些朋友和准则感到悲伤,因为这个世界可能会让他失去它们。

这段关系的意义

达尼埃尔的友谊通过具体的关怀行动表现出来——他把吕西安的手稿寄还给他,转达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评判,并在吕西安烦恼时给予安慰。朋友们的修改让他们对吕西安艺术才华的信任,比单纯的赞美更为切实。同时,他们提出的道德要求也显露出这份支持的界限——他们无法消除吕西安谋生的需要,而他也尚未能使这种需要与他们对新闻业的不信任相调和。

因此,这段关系的关键在于受到欢迎与依然志同道合之间的区别。吕西安仍渴望得到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尊重,达尼埃尔也仍然温和地对待他,但吕西安自己的话承认,经济上的必要或许会把他引向一份朋友们深恶痛绝的职业。达尼埃尔窗中微弱的灯光,以及吕西安觉得那是最后一次拥抱的感受,为这场冲突赋予了情感形状——这一幕中,友谊依然存在,但他们原则上的分歧已开始让人觉得仿佛离别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