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芬·斯劳肯贝吉乌斯
项狄传哈芬·斯劳肯贝吉乌斯是一位德国学者,也是关于鼻子的鸿篇巨制拉丁文著作的作者;沃尔特·尚迪视此书为近乎取之不尽的知识宝库。然而,这本书不只是沃尔特研读时的一件道具——它的编纂方式、磨损的实体形态、嵌入其中的故事,以及对戏剧结构的详尽论述,都使斯劳肯贝吉乌斯成为小说自身以诙谐方式探究知识与故事如何编排的对应人物。通过他,鼻子学说同时成为学术研究、家族痴迷和叙事素材。
身份与知识计划
斯劳肯贝吉乌斯将毕生事业解释为对他认为遭到忽视的主题所作的回应。他说,自己一旦能够反思人性及其目的,便确信早先的作家对长鼻子的论述过于随意。一股强大的内在召唤促使他承担起纠正这种疏漏的任务,为此他多年埋首劳作。这项事业的规模也是他人物塑造的一部分——他并非仅仅对鼻子发表见解,而是声称这一主题需要全面考察,应当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
相应地,他的方法包罗广泛。他以辩证方式考察此事,将其阐明,并搜集学派与柱廊中学者们写下或争论过的一切。对其劳作的叙述还特意提到,他会向早先的权威借取材料,甚至从他们那里窃取;如此一来,这部宏大的学术汇编既令人印象深刻,又隐约带有滑稽意味。最终成果被描述为一部关于鼻子的详尽汇编和系统纲要,意在囊括关于鼻子所需知道的一切。斯劳肯贝吉乌斯由此显现为一位体系建构者,雄心勃勃地要让一个主题容纳整套知识。
尚迪家中的这本书
沃尔特·尚迪认为,斯劳肯贝吉乌斯的书是一件远超其明示主题的珍宝。他设想,倘若艺术与科学、政治智慧以及政治家的累积著述全都失传,仅凭幸存的这卷书就足以让世界重新运转。这种夸张的评价,使这部论著在沃尔特心中变成一种普世档案——鼻子是组织全书的主题,但在他看来,此书似乎蕴藏着整个文明的资源。
这种敬重有其具体的物质表现。沃尔特早、中、晚都读这本书;它始终在他手中,书页处处磨损、发亮,满是拇指留下的痕迹,活像一位教士的祈祷书。这个比喻使学术研读看起来仿佛宗教虔修。这本书并非只是供人查阅资料——反复翻阅的痕迹表明,沃尔特已将斯劳肯贝吉乌斯的权威彻底融入自己的日常思想生活。
叙述者并不认同父亲如此程度的崇敬,却也没有贬低这部作品。他承认此书内容丰富,但认为其中最有趣的部分,是占据第二卷、篇幅将近半部对开本的那些故事。这些故事分成十组,每组十篇。虽然后几组中的一些故事似乎偏重逗趣而非思辨,叙述者仍将它们说成彼此独立的事实,只是都以某种方式围绕核心主题展开,并阐明鼻子学说。沃尔特对全书的全面推崇,与儿子偏爱故事形成对照,由此赋予斯劳肯贝吉乌斯两种截然不同的功能——对父亲而言,他是权威体系的代表;对儿子而言,他则是滑稽而富于想象力的叙事者。
嵌入故事及其形式
叙述者选取斯劳肯贝吉乌斯第十组中的一则作为范例——陌生人与他的鼻子的故事。故事开篇写一位旅人骑着一头黑骡,在八月下旬进入斯特拉斯堡,随身带着一只小斗篷包,里面有几件衬衫、一双鞋和一条深红缎裤。他在城门口受到哨兵盘问,回答说自己去过鼻子岬,将前往法兰克福,并会在一个月后返回斯特拉斯堡,随后继续前往克里米亚鞑靼边境。精确的行程与朴素的行李清单,使这部学术汇编在旅行叙事中找到立足点,而鼻子仍是将这一插曲与整部论著联系起来的主题。
斯劳肯贝吉乌斯坚持认为,故事应依照戏剧的各个有序部分构成——开端、发展、顶点,以及结局或突转;每一部分都应从前一部分自然生发。他称亚里士多德为这条规则的源头,并宣称,缺少这些不可或缺部分的故事,还不如留在自己心里。他还声称,自己十组中的每一则故事都遵循了这条规则,并特别指出陌生人的故事是他运用此规则最为严格的一篇。他对形式设计的自信,使这个故事既成为鼻子学说的例证,也成为其叙事构造理论的展示。
叙事遗产与滑稽对照
读者是经由层层转述接触到斯劳肯贝吉乌斯的——叙述者介绍并摘选他的拉丁文著作,之后沃尔特再对其加以珍视和阐释。叙述者承认,斯劳肯贝吉乌斯的哲学拉丁文冗长,而讲故事时所用的拉丁文则较为简洁;在他看来,后者才更配称为真正的拉丁文。这一区分轻轻削弱了学者的权威,同时保留了他的故事所带来的乐趣。这本书声称内容完备,而叙述者对它的阅读却有所选择,且带着几分戏谑,两者并存。
这部论著也成为一面透镜,叙述者借此将个人的不幸与家族对鼻子的执念联系起来。他称斯劳肯贝吉乌斯是自己灾祸的忠实分析者,并将鼻子短小与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种种逆转联系起来。于是,这位学者的研究主题从抽象汇编转移到叙述者对亲身遭遇的讲述中——鼻子不仅是供人归类的学说,也是承载意义的遗传特征,叙述者借此解释各种事件。斯劳肯贝吉乌斯在叙事中的持久作用,正在于这双重运动。他的巨著承诺整理关于鼻子的一切知识,而小说则将这一承诺转化为一种诙谐且自觉的结构,其中学术研究、家族阐释与故事创作不断交叠。
书页、空缺与阅读
斯劳肯贝吉乌斯相关的片段出现在一部反复将自身物质形态纳入意义的作品中。一页大理石纹纸被呈现为一种象征,其寓意需要读者费力探究;在别处,叙述者则提及一章缺失和十页空白,并主张正因缺失,这本书反而更加完整。空白页也会打断印刷出来的叙事。这些手法并非关于斯劳肯贝吉乌斯的传记事实,但它们说明了他的书所置身其中的形式世界——学术文本、章节、书页和删略,都被呈现为能够塑造阐释的对象。
斯劳肯贝吉乌斯坚持戏剧各部分应有妥善次序,这一点与叙述者宣称自己可以不受规则约束、随心编排章节的自由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这种对照并未否定学者的理论,而是让形式规范与刻意离题并置。他结构严谨的故事嵌套在一部强调断裂、空白以及读者如何努力将碎片连缀起来的小说之中。在这样的语境里,斯劳肯贝吉乌斯代表着使知识与叙事完整无缺的愿望,而围绕他的这本书则考验着读者——那些遭到打断、缺失,或留待读者想象的部分,究竟能够产生多少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