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尼厄斯
项狄传尤金尼厄斯既是陪伴约里克和特里斯特拉姆的亲切伙伴,也是毫不留情的顾问,能看见他们宁愿视而不见的危险。他反复扮演的角色,是以可能的后果检验自信——他提醒约里克,良好意图无法阻止他人感到受冒犯;使特里斯特拉姆直面词语的不稳定;面对死亡逼近时,则以悲痛的忠诚和机智相待。在这些情节中,友谊不只是慰藉的来源,也是指出风险的声音,更是在论辩无济于事时依然留在身边的援手。
身份与性格
尤金尼厄斯主要通过他的关系和言谈来呈现。他是约里克的亲密朋友,一再关心约里克的安危;也是特里斯特拉姆的同伴,两人的谈话在严肃推理与诙谐离题之间自由转换。小说没有在这些情节中另行交代他的生平;相反,他的性格显现在始终如一的关怀中,也显现在他的谨慎与朋友们冲动的性情之间的对照里。
这种对照在他与约里克的关系中最为鲜明。约里克仿佛认为,玩笑所招致的小小积怨,既然起因于善意的幽默,就自然会被人忘掉。尤金尼厄斯不接受这种轻巧的盘算。他并不认为约里克怀有恶意——他明确承认约里克诚实而爱开玩笑。他坚持认为,危险在于说笑者的意图与受伤者的理解之间存在落差,也在于可能因他人自觉遭受冒犯而聚集起来的同伙。
对约里克的劝告
尤金尼厄斯关于约里克那些玩笑的警告,简洁地说明了社会报复如何超出最初的冒犯而不断扩大。受到嘲笑的人可能觉得自己受了伤害;随后,家人、朋友和亲属也可能因共同的受威胁感而加入进来。尤金尼厄斯估计,十个玩笑可能招来一百个敌人;这不是因为每个被取笑的人都同样有势力,而是因为怨恨可能招募他人。他预言,报复可能表现为编造不光彩的传闻、攻击约里克的品格与作品,以及利用人人都有的弱点对他下手。
这番警告格外切中要害,因为尤金尼厄斯将道德上的无辜与实际上的安全区分开来。他相信约里克的俏皮话并非出于郁结或蓄意恶意,却指出,愚人或许看不出这种区别,恶棍则可能拒绝承认这种区别。照他的说法,一颗善良的心并不能使其主人免受敌意的曲解。因此,他的劝告预示了约里克后来遭受的迫害——这位曾预言一群敌人会聚到机智之人周围的朋友,也是当冲突最终将约里克压垮时看清代价的人。
约里克并不轻易接受这番教训。尤金尼厄斯再次说他终有一天会被追究责任时,约里克以一句不以为然的感叹作答;两人在户外时,他还蹦跳着离开。在壁炉边较为局促的谈话中,由于不那么容易避开这个话题,尤金尼厄斯便继续讲解谨慎处世之道。这种对照使两人的分歧成为反复出现的模式——尤金尼厄斯让后果清晰可见;约里克则以轻快的步伐暂时躲开它们。
语言、论辩与诙谐陪伴
尤金尼厄斯也善于辨识语言中的双重含义。他与特里斯特拉姆散步时,指着“裂缝”一词,指出它有两种意思。特里斯特拉姆接着区分“肮脏的”道路和“干净的”道路,然后宣称,下定义就是不信任。尤金尼厄斯选择了干净的解释,但特里斯特拉姆声称自己胜过了他,随即又说这胜利愚蠢。这场对话使尤金尼厄斯参与到小说对歧义的玩味之中,而不只是单一、稳定意义的守护者。他对歧义的关注,揭示了一个看似明白的词语可能要求读者作出解释选择。
围绕富塔托里乌斯遭遇的小小意外展开的一段诙谐谈话,又赋予尤金尼厄斯另一种言辞权威。有人向他征求建议时,他提议用一张刚印好的纸作为整洁而安全的外敷物。约里克猜想,纸上的油墨和灯黑起了作用;尤金尼厄斯表示赞同,继而称赞这种药方所假定的药用微粒分布精妙,尤其是在字号很小的时候。笑料来自于把印刷品既当作实用材料,又当作荒唐精确的医疗器具。尤金尼厄斯一本正经的戏仿使这段对话显得精致,而约里克的插话则令其端庄姿态始终摇摇欲坠。
两位朋友也都热衷于思想上的离题。当特里斯特拉姆赞颂通过物体碰撞发现知识的可能性,并提议牺牲一件衬衫来做燧石与钢的实验时,尤金尼厄斯提醒他,他只有十二件衬衫,这样做会拆散整套衣物,从而给这股热情泼了冷水。他的实际异议并未终止推想,反倒让诙谐论辩有了人情尺度。尤金尼厄斯再次充当平衡力量——他既非敌意批评者,也非被动听众,而是让浮夸的思想始终顾及日常代价。
面对死亡的友谊
约里克去世前的几个小时里,尤金尼厄斯与他的情谊展现得最为充分。他前来本想作最后的告别。约里克感谢他多年来给予的种种友谊证明,并说若两人再度相见,自己会一再向他道谢。随后,他告诉尤金尼厄斯,自己再过几小时便能永远摆脱敌人。尤金尼厄斯含泪回应,劝他不要放弃希望,甚至设想约里克或许还能保留足够的身心,最终成为主教。约里克请他看看自己的头,并解释说,敌人造成的伤害已使他连天上降下的主教冠也戴不住。他最后的玩笑仍留有尤金尼厄斯熟悉的那一丝精神气,但机智无法掩盖已经造成的伤害。
尤金尼厄斯把这一刻视为约里克心碎的明证。他握紧约里克的手,轻轻走出房间,边走边哭。约里克看着他走到门口,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告别由一连串细小动作构成,而非任何转机——一只被握住的手,一次回握,一位朋友的离去,以及约里克双眼最后合上。尤金尼厄斯无法逆转自己早已预见的迫害;他的在场只能见证迫害造成的后果。
约里克死后,尤金尼厄斯在他的墓上放置一块朴素的大理石墓碑,刻上“唉,可怜的约里克!”三个词,既作墓志铭,也作挽歌。这段铭文成为教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路人走到墓旁,停下来看石碑,叹息一声后继续前行。于是,尤金尼厄斯的私人悲痛有了公开的形式;这句简短的铭文保存着怜悯与敬重,而这些情感正是约里克的攻击者未能扑灭的。
尤金尼厄斯与特里斯特拉姆
尤金尼厄斯与特里斯特拉姆的相伴呈现出更为直接的诙谐形式,却仍保留着同样的保护意图。特里斯特拉姆正给他讲一个不敬的故事——一名修女想象自己是贝类,一名修士则因吃了贻贝而受罚;就在这时,死亡打断了谈话。尤金尼厄斯指出,特里斯特拉姆刚才险些遭遇不测。特里斯特拉姆抱怨死亡已经找到他的住处,正在紧逼他;尤金尼厄斯接过死亡作为追逐者的比喻,同时提醒他,死亡是经由罪进入世间的。他们的交谈让特里斯特拉姆把恐惧转化为戏谑,却没有假装威胁并不存在。
特里斯特拉姆说自己还有四十卷要写,还有四万件事要说、要做,接着问他是否应趁余下的精气和双腿还能支撑自己时逃走。尤金尼厄斯劝他动身。特里斯特拉姆设想了一条路线——从加龙河畔出发,前往维苏威火山,再到约帕,最后抵达世界尽头;尤金尼厄斯回答说,在那里,追逐者承担的风险会比特里斯特拉姆更大。这番回答并未用论辩战胜死亡,却为受到威胁的旅人带来片刻诙谐的勇气;尤金尼厄斯的机智与情谊显然使特里斯特拉姆的脸上恢复了血色。他领特里斯特拉姆走到马车旁,特里斯特拉姆随即疾驰而去,几步便到了多佛尔。
叙事功能
尤金尼厄斯将小说的多个层次连接起来,却没有把它们简化成单一意义。他关于玩笑的劝告是严肃的,因为它预见了集体怨恨的破坏力量;他与特里斯特拉姆关于定义的争论则是诙谐的,因为意义可能分裂为两种;他给富塔托里乌斯的建议把印刷品变成戏仿的医疗器具;他与约里克和特里斯特拉姆最后的对话,则以友谊作为衡量死亡的人性尺度。在这些场景中,他是一个具有远见的声音,却没有得到阻止预见之事发生的力量。
他的意义既在于劝告,也在于见证。约里克的乐观无法消除聚集在他周围的敌人,特里斯特拉姆的逃亡也无法废除死亡。每当这两人的惯常诙谐防卫触及极限,尤金尼厄斯都陪伴在他们身边——他警告、说笑、劝告、哀悼,并为一位逝去的朋友留下名字。这一模式使他成为叙事中稳定的存在,而小说本身则乐于离题、变动不居——他无法确保安全,却能让危险变得可以理解,也让失落成为共同承担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