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
项狄传苏珊娜是尚迪家中的一名仆人,她办事急切、言辞犀利,又擅长传递消息,远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侍从。她在家中几场关键危机时都在场——特里斯特拉姆的危险出生、他的受洗名字引发的混乱,以及托比叔叔求爱秘密的传播。每一回,她都身处私下意图与公开后果交汇之处;她的行动揭示出,这个家族繁复的推理与现实生活的混乱之间有多大距离。
身份与家中的位置
苏珊娜侍候尚迪夫人,常在家中的各个房间、厨房和更广阔的家宅空间之间往来。叙述将她描绘成一个在紧急关头务实传话的人,同时也赋予她鲜明的喜剧性格——她打断沃尔特·尚迪惯常的说辞,直截了当地回答他,也完全可能气呼呼地摔门而去。她熟悉家中情形,因此能够接触私密事务;而她仆人的身份,又使她成为这些事情得以传出家门的通道。
叙述在亲昵语气中也改变了她名字的形式。叙述者称她为苏珊娜,而下士特里姆动情地与她说话时,则称她为苏茜。这种称呼变化伴随着一个场景——她听特里姆谈论死亡,以及勇敢之士的逝去。下士的感慨触动了她;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随即又缩回手,因为情绪骤然将她带离当下。叙述者猜想,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否打断了特里姆思绪的连贯。这个场景赋予苏珊娜敏感而动情的形象,却没有断言她这一举动的影响,而是任其保持不确定。
出生危机与家中权威的局限
家中围绕分娩的冲突,在临产之前便已开始。尚迪夫人决定在乡间分娩;怀孕才几天,她就开始考虑请村里的助产士。曼宁厄姆医生无暇前来,而一位男医生就在八英里以内;他甚至出版过一本助产小册子,宣称能改进难产处置。然而,选择接生者变成了一场权威之争。沃尔特·尚迪想请男助产士,而尚迪夫人坚持自己选择那位年长的妇人,并拒绝他人插手。苏珊娜属于必须落实这一决定的务实家务世界,而非沃尔特那套主张专业介入的抽象论证。
临产情况恶化时,她的报告讲述的是一连串意外,而非条理分明的医疗记录。尚迪夫人几乎昏厥;阵痛停了,滴剂用完了,装药酒的瓶子也摔碎了。护士割伤了手臂,斯洛普医生弄伤了拇指,孩子仍未出生。助产士撞上炉围,臀部严重挫伤,已经青紫。斯洛普医生提出要检查助产士,苏珊娜却把他的注意力引回尚迪夫人身上,并说助产士想上楼解释情况。她的介入直接而务实——当周围的男人被其他事情吸引时,她让他们重新关注正在分娩的女人。
这次分娩使特里斯特拉姆的鼻子被斯洛普医生的器械压扁。沃尔特提起受损的吊桥时,下士特里姆回答说,那是孩子鼻子的桥。苏珊娜报告说,鼻子已经被压平在脸上;随后,人们用权宜办法试图修复——取来棉花和一条细鲸须片,后者从她的束衣中拆下,用来把鼻子撑起。束衣本是她的衣物,此时却成了临时医疗器具。这个细节既呈现了分娩造成的身体伤害,也展示了家中的临场应变;专业医疗介入造成的损伤,竟要借助苏珊娜的私人物品来弥补。
特里斯特拉姆的误命名
当家人选定的名字可能在传递中失落时,苏珊娜再次成为关键人物。孩子抽搐发作,脸色发黑,她便急忙跑去找仍躺在床上的沃尔特。牧师正等着为孩子施洗,需要知道名字;尚迪夫人派苏珊娜来问,男孩是否该以教父沙迪船长的名字命名。沃尔特却选了特里斯墨吉斯图斯,旋即又担心苏珊娜——他称她是个漏水的容器——无法把这个陌生名字完整地带过长廊而不弄散它。
场面的紧迫,使沃尔特对措辞准确性的繁复忧虑几乎适得其反。苏珊娜抢在沃尔特前头出发,但名字确实散了——她只带着“特里斯——什么”赶到牧师那里。牧师推断,除了特里斯特拉姆,没有别的基督教名字以这个音节开头;苏珊娜转述说,结果成了“特里斯特拉姆吉斯图斯”。于是,孩子受洗时取名特里斯特拉姆,并非因为沃尔特心中所想的名字被准确传达,而是因为牧师根据一条残缺的信息作出了推断。在这件事上,苏珊娜既不是单纯服从,也不是有意违抗沃尔特;她在匆忙之中成为误传的关键环节,误传由此改变了孩子的名字。
事后的影响不仅落在命名上,也落在家中日常生活里。苏珊娜报告说,孩子已经被叫作特里斯特拉姆,而尚迪夫人刚刚为此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一场。她辩称,错不在自己,因为她告诉牧师的是“特里斯特拉姆吉斯图斯”。她的辩护十分确切——她传达的信息比牧师最后选定的名字,更完整地保留了沃尔特原本打算使用的名字。这一事件让家人对名字与命运的焦虑,取决于普通的记忆和言语失误;同时,它既使苏珊娜负有传话的责任,也给了她反驳责备的理由。
消息、情感与家中流言
苏珊娜传话的职责并不限于紧急家事。在与下士特里姆同处的场景中,她听他感慨圣灵降临节以来流逝的时光,以及勇敢之士的死亡。特里姆将无忧无虑、生活宽裕之人的轻松,与那些了解死亡及其毁灭性的人所经历的漫长岁月相对照。苏珊娜眼中含泪。她短暂地触碰他的肩膀,随后收回手;特里姆的思绪则转向一张脸的美丽,以及它终将腐朽的命运。叙述没有断定她的动作是否打断了他的思路,而是保留了这一小小举动,让它可能成为他思绪的中断,也成为她情绪变化的征兆。
在另一个场景里,苏珊娜的良知引发了她与斯洛普医生的争吵。敷药已经备好时,她突然顾虑起来,不愿在斯洛普包扎时替他举蜡烛。这场争执发生在斯洛普没有用镇痛药治疗她自己的病之后。她的反对被描述为关乎礼数,但其背后已有一段紧张关系——她认为自己未能得到应有的照料。在这个家全神贯注于分娩和身体疾患之时,这一场景让她也有了自己的委屈,并显示医疗权威并不能阻止家庭冲突围绕个人受到的待遇和琐碎职责而起。
苏珊娜作为传话人影响最深远的事,关系到托比叔叔爱慕瓦德曼寡妇的秘密。瓦德曼夫人把尚迪夫人当作知己,而布里奇特一直同时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和女主人的秘密。最后,布里奇特在花园墙后把事情告诉了苏珊娜。尚迪夫人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苏珊娜却立刻用手势把消息传给乔纳森。乔纳森又用暗号传给厨娘;厨娘把消息卖给车夫,换了一格罗特;车夫再用这消息向挤奶女工换取价值大致相当的东西。消息从干草阁楼的一场耳语中传出,名声便将它带上各家屋顶。很快,村里的妇女和周围五英里内的人都知道托比叔叔的围城有何难处,以及哪些秘密条款正拖延着它的投降。
这条传递链使苏珊娜成为一套滑稽流言交易体系中的关键第一环。秘密并非通过一次正式宣布而传播——它先经过手势、暗号、厨房事务和小额交换,才成为众所周知的消息。后来,叙述者利用消息早已传播这一点,在托比叔叔的恋情正式开始之前便先行讲述他的风流韵事;叙述者解释说,苏珊娜通过布里奇特的专差得知这场即将开始的恋情,并于次日把内容告诉尚迪夫人。因此,苏珊娜传递的消息不只改变了家人所知道的事情,也改变了故事讲述的先后次序。
叙事功能
苏珊娜一再占据意图与结果之间的空隙。沃尔特想指定接生者的愿望,遇上尚迪夫人的决定;斯洛普医生的器械留下了一个需要用苏珊娜的束衣临时修补的鼻子;沃尔特选定的名字,因一个记忆不全的音节而变成特里斯特拉姆;而一场私下求爱,则经由苏珊娜传递手势的链条成为全村皆知的故事。她的行动规模很小——在房间之间奔走、报告所见、转达私密消息——后果却并不小。在一部将偏离、延宕和言语的不确定性视为经验核心的叙事中,苏珊娜是家中最重要的传递渠道之一——她把人、话语和秘密从一个场景带到另一个场景,而每一次传递都可能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