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项狄传

死亡是一个被拟人化的追逐者,特里斯特拉姆在旅行叙事的结尾试图将他甩开。这场追逐让叙述者对死亡的意识有了切身的紧迫感,但它绝没有沦为单纯的恐怖场面——特里斯特拉姆以兴致抗拒死亡的逼近,而逃亡既是实际的脱身之举,也是一场彰显生命延续的滑稽表演。

身份与叙事功能

死亡在这一段中现身,像是一个会敲门、找到住处、追赶旅人,甚至似乎会质疑自己是否奉命行事的人物。他既是必然降临的死亡,也是闯入叙述者故事的不速之客。特里斯特拉姆并非只以庄严的沉思来呈现他,而是把他写成一个权威可以受到挑战、被拖延,甚至显得略微可笑的追逐者。

这种双重角色塑造了这一段的基调。死亡依然危险,足以使逃亡变得迫切——特里斯特拉姆说,死亡已经扼住他的喉咙,他的双腿只剩下“两条蜘蛛腿”。然而,他也能回嘴、规划路线,并让尤金尼厄斯参与逃亡的决定。死亡的力量真实存在,但叙述拒绝让它独占庄严、沉重的姿态。

叙述者的兴致与初次相遇

特里斯特拉姆把自己能够愉快地走过人生道路归功于兴致——兴致替他背负人生的重担,却把烦恼留给他自己。在危难中,兴致以希望为他的地平线镀上金色;死亡敲门时,兴致便叫他改日再来。这一意象表明,坚韧并非战胜死亡,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拒绝,不让死亡的逼近决定每一刻的基调。

相遇被特里斯特拉姆讲给尤金尼厄斯的故事打断——一名修女想象自己是贝类,一名僧侣则因吃了贻贝而遭受诅咒。死亡严肃地询问他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正好撞上特里斯特拉姆讲故事讲到一半。滑稽的离题并未驱散威胁;相反,它把死亡置于叙述者不受拘束的讲故事过程中,就连这场打断也成了另一番机智转折的素材。

尤金尼厄斯握住特里斯特拉姆的手,提醒他这次逃脱可谓险之又险。特里斯特拉姆回答说,既然死亡已经找到他的住处,生命就不能再照这样的情形延续下去。他担心自己还有四十卷书要写,还有四万件事要说、要做,而除了尤金尼厄斯,没人能替他完成。未竟的工作使这场追逐的意义更加鲜明——他抗拒的不只是死亡,也是不愿被迫中断那些他仍相信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事情和言语。

逃亡与追逐步伐的变化

得到尤金尼厄斯赞同后,特里斯特拉姆决意趁自己残存的兴致和虚弱的双腿还能支撑时逃走。他设想的路线从加龙河岸一路跃至维苏威山,再到约帕,直达世界尽头。这番夸张的地理想象,使逃亡听起来既绝望又令人振奋。尤金尼厄斯以一句机智的话戳破了他的豪言壮语——到了那里,冒更大风险的将是死亡,而不是特里斯特拉姆。

尤金尼厄斯的机智与情意,让特里斯特拉姆苍白了数月的脸颊重新泛起血色。因此,这场告别也是一幕相伴相依的场景——尤金尼厄斯领他上驿站马车,特里斯特拉姆随即飞驰而去,邮车车夫挥鞭催马。转眼之间,他便赶到了多佛。那个先前仿佛连站立都十分勉强的身体重新动了起来,死亡的威胁激起的不是瘫痪,而是一段新的旅程。

法国之行以另一种节奏延续了同一场追逐。特里斯特拉姆要悠闲地骑着骡子,穿越法国南部,从罗讷河一直到加龙河;他以为自己早已把死亡远远甩在身后。死亡仍在追赶,只是如今这场追逐延展在辽阔的风景之间。特里斯特拉姆说自己仍愉快地逃跑,而死亡则像一名毫无希望的猎人紧追不舍;每失去一步距离,死亡的神情便柔和一些。

追逐、旅行与未竟的故事

即使飞快赶到多佛之后,特里斯特拉姆也再次改变了旅行方式。他不听邮政专员的劝告,选择骑骡子,并想象自己将以脚步落下般缓慢的速度,穿过朗格多克富饶的平原。逃亡时车轮辘辘、急速奔驰,与骡子从容不迫的步伐形成对比,使人难以相信逃跑就能轻易把死亡抛在身后。旅程仍在继续,但速度已不再是唯一的应对之策。

因此,死亡的追逐既是这一段的威胁,也是贯穿其中的笑料。起初,叙述者把追逐者现身视为逃命的理由;后来,死亡似乎落在后头,面目也变得和缓。然而,特里斯特拉姆没有宣称自己已经安全,也没有说死亡已被击败。他在法国旅行时,这场追逐仍未结束;促使他逃亡的未完书卷和未行之事,也依然历历在目。死亡逼迫着叙事前行,而叙事则以继续前行作答——换一条路,换一种步调,与朋友交谈,并坚持还有更多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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