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戴维·梭罗

鲸:巨兽的传奇

亨利·戴维·梭罗既是海洋恒久野性的哲学家,也是观察人类施加于海洋之暴力的人。他的叙述将海洋的浩瀚与人类知识的局限联系起来,继而以鳕鱼角特定的景观与捕鲸活动检验这一观念。海洋并非人类历史的单纯背景——它在人类城市兴衰之外长存,拒绝受人支配,也使人类声称能够驾驭自然的主张显得暂时而不确定。

身份与海洋的荒野

谈及海洋时,亨利·戴维·梭罗对比了人们想象陆地往昔的方式,以及他们对海洋古老历史相对漠不关心的态度。他认为,海洋向来野性难驯,深不可测。他所描绘的环绕全球的荒野,赋予海洋一种足以动摇偏远自然与文明生活之区分的尺度——海水冲刷着城市的码头,也拍打着海滨住宅的花园。荒野并未安全地远离人类社会;它一直延伸到社会的边缘。

这一看法也影响了全书对海洋的总体描述——人们误将海洋视作一片可以横渡的遥远水域,或一个早已征服的领域。海面有时平滑如镜,几乎隐而不见,随后却会升腾为壮阔的景象;它既给予也夺走,仿佛近乎一种活的有机体,尽管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只能瞥见它的片段。因此,亨利·戴维·梭罗笔下的海洋并非被动的背景。它的规模与变化动摇着人类的视角,而它看似连绵不绝的存在,也比建于其畔的城市与文明更为长久。

鳕鱼角与大陆边缘

亨利·戴维·梭罗于1849年10月至1855年7月间在鳕鱼角漫步;与此同时,赫尔曼·梅尔维尔正在研究、写作并出版《白鲸》。鳕鱼角不断移动的沙地使它成为一道界线,而非固定边界——在亨利·戴维·梭罗看来,这里既是可以离开美国的地方,也是朝圣者先辈最初登陆之处。他们寻找乌托邦,却遇上了他们所谓的荒野,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原住民已在那里生活了数千年。此地层叠交织的历史,使文明与野性之间任何简单的对立都变得复杂。

曾经挤满鳕鱼角湾的鲸类揭示了另一道分野——与动物共存,还是把动物当作利润来源。朝圣者看见宽背鲸游近海岸,却遗憾自己没有捕鲸的手段;自巴斯克人航行至拉布拉多以来,欧洲人便一直追逐鲸类带来的商业收益。亨利·戴维·梭罗的海岸写作,将这种人类欲望置于海洋更古老、更难以认知的存在面前,使鳕鱼角既是历史上的抵达之地,也是各种看待自然的方式彼此交会的海岸。

瓦尔登湖与屠杀见证者

1849年至1855年间,赫尔曼·梅尔维尔正在创作《白鲸》,而亨利·戴维·梭罗在康科德附近的瓦尔登湖进行生活实验之后,开始了鳕鱼角漫步之旅。在瓦尔登湖,他曾尝试在一间小屋中过自给自足的生活,松鼠和浣熊都很少光顾那里;他记录自然循环中细微的变化,并依照自然的节律调整日常生活。独居生活与湖面平静的表象减缓了他对时间流逝的感受,也激发了他的想象。这场实验并非单纯逃入未经触碰的自然——一条铁路路堤已在林地旁投下阴影,而梭罗对退隐生活的记述,则成为工业时代的一种另类文本,既富于哲思,也关注自然世界的物质过程。

在鳕鱼角,自然循环也包含人类的暴力。梭罗在海滩上遇见被屠杀的黑鲸;恶臭迫使他绕远路而行。在大空谷,他又发现三十头刚被鱼叉刺杀的鲸,鲜血染红了海水。这些动物光滑、几乎如同胚胎般的身体,与它们被当作肉食的命运形成对照;这一对照在海岸上变得具体可见——最大的一头有十五英尺长,而有些幼鲸只有五英尺,牙齿尚未长出。一名渔夫剖开一头鲸,露出厚达三英寸的鲸脂。梭罗用手指抚过伤口,感受到油腻的质地;鲸肉看起来像猪肉,渔夫说他更喜欢鲸肉而非牛排。梭罗还得知,男孩们会带着面包来做鲸肉三明治。

有人喊道,又发现了一群鲸时,梭罗看着鲸类跃出波浪,渔夫和男孩们则下水登船。三十艘船划向海面,敲打船舷、吹响号角,将鲸群驱赶到海滩附近。梭罗承认追捕过程令人兴奋,却没有加入,也没有说明自己拒绝的原因。他并非简单地置身事外——他仔细观察这些动物,触摸被剖开的尸体,在目睹猎捕演变为杀戮时,仍对整个过程着迷。老盲渔夫的恳求——“它们在哪儿?我看不见。抓到它们了吗?”——为这一幕收尾,鲜明地呈现了捕获景象与岸上人类脆弱处境之间的分野。

超越用途的鲸

亨利·戴维·梭罗提出的问题——人们究竟真正从鲸身上发现了什么——将注意力从动物的市场价值转向以攫取为导向的知识本身的局限。鲸骨和鲸油可以计量、出售并投入使用,但这些用途未必意味着人们理解了鲸。在全书更广泛的论述中,梭罗的质疑成为衡量两者距离的尺度——一边是将动物视为资源加以认识,另一边是承认动物作为一种生命的存在,其生命超越人类目的。

捕鲸史的后续发展让这一区别具有了切实的分量。1868年,斯文·福因取得专利的榴弹鱼叉,使人们得以追捕速度快、体型大的长须鲸类;早先的捕鲸者无法可靠地捕获它们。在抹香鲸和露脊鲸数量减少之后,长须鲸和座头鲸也遭到捕杀;与此同时,鲸油价格下跌,以及石油和煤气的普及,改变了需求的方向,却没有终结把动物当作物资的习惯。因此,梭罗的问题在他所观察的海岸之外仍然回响——技术上的巧思扩大了捕获手段,却未必增进人类对捕获对象的理解。

1904年,欧洲捕鲸业扩张至南极水域后,后果愈发惨烈。人们为获取鲸油而屠杀鲸类,而鲸油此时已用于制造硝化甘油;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约有五万头鲸丧生,至1918年,南大西洋的座头鲸种群已被捕杀殆尽。全书将这段历史与梭罗在鳕鱼角目睹的屠杀并置,并非要暗示他预见了后来的一切,而是为了说明,局部的追捕场景属于一段更宏大的历史——动物生命被转化为人类经济与战争的物质来源。

这一回顾性框架也使问题关乎生态知识。关于抹香鲸社会的研究表明,捕猎可能除去了携带重要社会知识的母鲸;而物种不断消失,也可能使自然史在字面意义上成为过去的历史。全书写作期间,长江白鱀豚已被宣布灭绝;抹香鲸繁殖缓慢,其未来也充满不确定。面对这些损失,梭罗关于发现鲸的产物与发现鲸的真正用途之间的区分,与其说是一种修辞点缀,不如说是一则警告——人类分类、开发与计算的能力或许不断进步,但人类对动物及其生存条件的理解,仍然存在根本性的缺失。

与世隔绝的鳕鱼角

梭罗对鳕鱼角的描述,属于一种拒绝被清晰辨认的景观。沙地流移,小镇随之扭曲蜿蜒,连方向也变得难以确定;他将鳕鱼角的景观形容为内陆观察者眼中不断变化的海市蜃楼。排水设施、铺面和道路逐渐将聚落连在一起,却未能使它显得稳妥地属于大陆。在全书的描述中,鳕鱼角仍像地图上的一页折叠插图——与其说它是美国的一部分,不如说它与美国隔而相望。这种不稳定的地理环境,具体呈现了梭罗的感受——荒野贴近文明,却未被文明吸纳。

小镇不断变化的边缘,也记录了人类如何与海洋协商共处。夏季,一条繁忙的街道挤满一日游游客和变装皇后,随后人潮渐少,直至昔日由一根插入地面的鲸颌骨标示的边界。如今的标记是乔希的车库与海滩小屋;继续向外,镇上的声响逐渐消散在水面上,海水的涨落声取而代之。因此,梭罗笔下的鳕鱼角不仅是邂逅野性自然的场景——它流动的沙地、脆弱的通道,以及从小镇到海洋的声音过渡,都表明与大陆分离并非一段已经完成的旅程,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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