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怀特黑德

在本书中，哈尔·怀特黑德是当代抹香鲸研究的领军专家——这位科学家的研究让人们得以重新认识抹香鲸的社会生活，同时强调仍有许多方面超出人类的认知。他将年长雌鲸描述为群体经验的储存者，研究不同鲸群之间通过学习形成的差异，并把它们复杂的行为解读为高级认知能力的证据。他的研究也使本书所述的捕鲸史具有生态层面的现实意义——捕杀鲸类不仅会夺走个体及其社会中代代传承的知识，而衰减种群的缓慢恢复也使它们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抹香鲸的社会生活与研究

怀特黑德的研究从一种长寿且活动范围广阔的生物出发，它的生命与复杂的社会生活交织在一起。雌性抹香鲸可能活到八十多岁，甚至一百岁或更久；四十五岁的鲸则被称为中年。已知雌鲸过了四十多岁便不再生育，但年长个体仍可能以其他方式对群体发挥作用。怀特黑德称这些年长雌鲸为智者——本书指出，她们会帮助年轻雌鲸，也可能传递有关丰饶觅食地的记忆。即使这一作用的具体运作方式仍不清楚，其重要性也显而易见。长寿让经验得以积累，而社会生活则提供了一种途径，使这些经验能够超越任何单一个体而延续下去。

本书在介绍这种群体生活的同时，也谈到该物种广泛的分布范围。抹香鲸栖息于深水海域，但也曾在长岛附近以及康沃尔和挪威沿岸被发现。有些鲸会组成数百只甚至更多个体的群体。怀特黑德将它们的社会结构与相互依存关系比作大象，引导读者不再只把它们看作孤立的海洋巨兽，而是关注维系移动群体的种种关系。它们的行为包括身体接触与协调行动；社会凝聚力也是一种保护方式。

受到威胁时，抹香鲸可能停止进食，聚集在幼鲸周围，并形成一种称为“雏菊阵”的防御队形。成年鲸将身体朝向外侧，以尾鳍面向危险；另一种队形中，它们尾鳍相触，朝外面对危险，并准备好张开下颌。群体可能静止不动，保持沉默。如果有一头鲸与群体分开，其他同伴可能离开圆阵的保护范围，护送它返回。本书将这些行为描述为强烈社会纽带的证据，同时也避免把动物行为简单地视作人类行为的另一种形式。

文化、记忆与差异

怀特黑德的研究将文化视为通过社会互动习得的信息，而非人类独有的事物。不同抹香鲸群体可能采用不同的觅食方式，这些方法由母鲸传授，并从一代传给下一代。由此形成的群体可以被视为氏族——其成员以独特的模式迁徙，并使用各具特色的点击音组合。加拉帕戈斯群岛附近的两个氏族，虽然基因相似、地理位置接近，却使用不同的方言交流。它们之间的差异让人们可以直接从行为中观察到社会学习，而不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假说。

这一论述尤其强调记忆。鲸的一生都在广阔的栖息地中迁徙，并与其他鲸类相互联系；因此，关于在何处以及如何觅食的知识，可能对群体具有实际价值。怀特黑德提出，年长个体可能凭借关于觅食地和其他经验的共同记忆，帮助该物种延续。本书并未声称研究人员确切知道鲸记得什么，或如何组织这些知识。相反，本书探讨社会依存关系所带来的种种影响——如果有用的行为是通过学习而来并得以传承，那么鲸群的历史便不能简化为某一时刻存活的个体数量。

本书将这种可能性与捕猎的长期影响联系起来。捕鲸可能夺走承载重要知识的母系首领，也可能杀死与雌鲸交配的大型雄鲸。怀特黑德警示的不只是死去的鲸无法繁殖，还包括个体遭到毁灭可能中断文化传承。其后果尤其难以衡量，因为研究人员无法完整重建鲸消失后随之失去的知识与社会关系。

从声音中聆听心智

怀特黑德与其他研究人员，包括乔纳森·戈登和娜塔莉·雅凯，多年来一直在野外研究抹香鲸。怀特黑德认为它们具有高级认知能力，但他提醒人们，不应以它们在多大程度上像人类思考来评判其能力。它们的生命展开于另一种媒介之中，并依赖人类陌生的结构与影响。问题不只是鲸是否像人一样思考，而是生活在水下、跨越广阔距离并身处社会群体之中，需要何种智能。

本书将脑部解剖作为一条研究路径。怀特黑德指出，抹香鲸的大脑虽然庞大，但若论相对大小，并不像其绝对尺寸所显示的那样异乎寻常。不过，其结构显示出声学处理能力与智能方面的优势。与有意识的心理和感官过程、智能及人格相关的端脑异常发达；与灵长类动物社会智能相关的新皮层也高度发达。这些特征具有启发性，却不足以完整说明鲸的心智。怀特黑德的判断仍然审慎——社会行为的复杂性令人信服，但鲸的许多生活仍无法为人类直接理解。

声音为研究这种隐秘生活提供了一条途径。怀特黑德区分了抹香鲸点击音的几种功能类型。觅食的鲸会以每秒约两次的频率发出常规点击音。称为“吱鸣音”的快速音序会在鲸锁定猎物或扫描水面上的其他鲸时出现。科达音型——例如“点击、点击、点击、停顿、点击”——可能用于交流，尽管研究人员尚不知道它们传递什么信息。成年雄鲸也会发出缓慢的点击音或铿锵声。不同声音为多样的活动和可能存在的社会交流提供了证据，但这些信号的含义仍未厘清。在这种论述中，科学描述通过区分不同现象而不断深入，却不假装已经破译了整场对话。

捕鲸与知识的流失

怀特黑德的研究置身于一段人类反复优先利用鲸类、而罔顾其生存的历史之中。本书追溯了从鲸油转向石油与天然气、采用手榴弹式鱼叉，以及工业化捕猎扩展至更大型鲸种的过程。美国捕鲸业衰退后，欧洲船队转往南极捕鲸场；鲸类被用于提供战争物资，工厂船则加剧了捕杀。这段历史对怀特黑德的研究十分重要，因为其代价不能只按从海中捕走的鲸的数量来衡量。一个种群失去的可能不仅是数量，还有社会经验与习得的行为方式。

这种损害难以逆转。据称，1986年商业捕鲸暂停令实施后，繁殖缓慢的抹香鲸种群每年仅增长约百分之一。怀特黑德认为，暂停令可能来得恰逢其时，但本书并未把保护描述成必然带来种群恢复的保障。捕猎若夺走经验丰富的雌鲸，也可能一并带走开发特定栖息地所需的知识；出生率下降则进一步叠加人口层面的压力，使文化损失加剧。抹香鲸漫长的生命历程意味着，过去捕猎的后果会在某次捕猎结束后继续延续。

知识的意义与局限

怀特黑德的论述改变了本书对鲸的核心描绘——鲸不再只是有价值的物质，而是拥有自身社会结构的生物。这并未使它们的行为变得透明，也没有消除将人类情感投射到它们身上的风险。相反，合作、学习、群体差异与声学复杂性的证据，挑战了“陌生的心智便是不存在的心智”这一假设。本书始终呈现这种张力——鲸可能拥有某些形式的文化与智能，但从水面之上的人类世界出发，仍很难认识它们的生活。

在这项研究的总结部分，怀特黑德提出，抹香鲸可能具有情感、抽象概念，甚至或许拥有宗教。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并非已经确立的发现。这个提议之所以引人注目，正因为它是在详尽调查、建立模型并多年研究之后提出的，同时也标示出这些方法能够证实的边界。怀特黑德在本书中的重要性，正在于兼具思想上的探索力与审慎——他更有力地论证了鲸具有心智，同时仍对这些心智包含什么保持开放态度。他的研究也使无知成为一种伦理关切。如果科学家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知道鲸群习得了什么，那么毁灭这些群体，就可能在人类尚未理解那些知识曾经存在之前，将它们一并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