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威廉·斯科斯比

鲸:巨兽的传奇

小威廉·斯科斯比既是一名职业捕鲸人,也是一位科学观察者——海洋捕捞为他的研究提供经费,而他的航行所带来的证据,其意义远远超出了捕鲸这一直接生意。他的事业既承袭了父亲老威廉·斯科斯比的实践经验,也体现出一种细致描述北极的独特努力。在本书的叙述中,这种结合使他的观察得以长久流传——从鲸体内取回的一件工具,有助于阐明连接两个海洋的潜在航道,也让人得以思考这种动物可能比几代捕鲸人活得更久。

家族传承与科学养成

小威廉·斯科斯比还是个男孩时便出海,追随一位卓越的榜样。1803年,老威廉·斯科斯比接掌了新建的双层船体船只“决心号”,它的船首覆有金属板,专为破冰穿行而设计。他十四岁的儿子与他一同出航,开启了日后成为捕鲸人、探险家和发明家的生涯。他的父亲此前已探索过西北航道,还设计了一种封闭式瞭望台,设有防护罩,并留有放置望远镜和火器的空间,同时配备旗帜和传声筒用于通讯。儿子继承的不只是在船上占有一席之地,更是一个观察、航海与追捕鲸类紧密交织的世界。

小威廉·斯科斯比后来在航海经历之外,又接受了正规的科学教育。他少年时出海,之后在爱丁堡学习科学,并加入海军。退役后,他前往伦敦拜访约瑟夫·班克斯;这位博物学家曾与詹姆斯·库克一同航行。班克斯在苏豪广场的家中接待了他。那时,小威廉·斯科斯比已能凭借亲身经历,谈论他在父亲的捕鲸航行中探索过的北极地区;这次会面使他的第一手知识与既有的博物学研究相接触。

船长职务、仪器与北极研究

与班克斯会面一年后,小威廉·斯科斯比接掌了自己的第一艘捕鲸船“决心号”,后来又指挥“埃斯克号”。捕鲸仍是他开展研究的实际途径。他着手调查海水在水面下是否更温暖,并与班克斯共同研制了一种仪器,用来更准确地测量海洋残余热量。这种名为“海洋潜水器”的黄铜装置可以下放到水下七千英尺。它将一个有关不可见海洋的问题转化为可测量的探究,而航行本身仍须面对北极航海的种种风险。

一次乘“埃斯克号”进行的危险航行中,浮冰几乎使他失去了船只。他的好奇心或许并不受所有船员欢迎,因为他们的安全取决于他的决策,但他仍不断用计算、草图、推测和描述填满书册与文稿。叙述将这些记录视为对海域的一种全新记载;此前,人们未曾以如此详尽的方式记录这些海域。因此,他的船既是一艘捕鲸船,也是一处探究平台——同一次航行既追捕动物,也产生了有关海水、冰层和北极环境的观察记录。

1820年,这些成果以出版物的形式面世——《北极地区记述——北方捕鲸业的历史与描述》在爱丁堡以两卷插图本出版。此书汇集了关于北极自然、鲸类生物学和捕鲸方法的知识,成为后世著作衡量自身的重要标准。书中的插图包括九十六种雪晶,以反复出现的图案排列,使冰的微小结构成为细致研究的对象。书中的科学志向与宗教性的自然观并存。小威廉·斯科斯比将他编目记录的动物与自然现象视为造物的证据;在这里的叙述中,他的研究并未与这种信仰相冲突。他也像父亲一样,祈求上帝恩典,盼望找到西北航道。

记录中的鲸

小威廉·斯科斯比的描述使鲸既成为科学关注的对象,也成为人们因捕鲸业的实际需求而接触的动物。他依据自身经验记载,在他亲眼见证捕获的三百二十二头鲸中,他认为没有一头超过六十英尺。他将鲸张开的嘴描述为一个足以容纳一艘载满人的商船小艇的空间,以具体尺寸让人理解鲸的庞大。然而,他的记述也呈现了认知的局限——鲸的眼睛很小;在剥去鲸皮之前,人们难以辨认其发声的开口;而水面上可见之物与鲸体内仍然隐匿之物之间,也存在着一道鸿沟。

鲸体内发现石矛的记述,是这些观察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项。1813年7月19日,在斯匹次卑尔根附近,惠特比捕鲸船“志愿者号”的船长向小威廉·斯科斯比展示了一截长矛;几周前,他的船员捕杀了一头鲸,并从其鲸脂中取出这件物品。武器嵌在肉中,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白色疤痕,标示着它刺入的位置。记述将这类武器与美洲大陆遥远北岸的原住民猎手联系起来。如果一头在大西洋遇到的鲸携带着与太平洋一侧居民有关的工具,那么这项证据便暗示两个海洋之间存在联系,也使寻找西北航道的努力再次受到重视。

这一发现也指向另一重谜团。石矛在鲸被捕杀很久以前便已刺入其体内,这使人们开始猜想鲸的寿命可能远超传统估计。小威廉·斯科斯比的报告并未确定这头动物的年龄,但其意涵随着赫尔曼·梅尔维尔的阅读而延续。1850年,梅尔维尔从纽约社会图书馆借来这两卷书,并在《白鲸》中借鉴了石矛的记述。是谁投出了这件武器,又是在什么时候投出的,这一问题成为小说构想一种鲸的途径——它的生命绵延于人类历史之中。

后来出现的证据进一步挑战了对弓头鲸较短寿命的估计。白令海的因纽皮亚特猎人报告说,他们能够在几代人之间辨认出同一头鲸;鲸脂中也发现了石制或象牙制鱼叉尖。杰弗里·L·巴达通过研究眼睛中天冬氨酸含量的变化,测定一头受检弓头鲸的年龄为九十岁,另有四头年龄介于一百三十五至一百八十岁之间,还有一头为二百一十一岁。这些年龄被视为最低估计,而非最终上限。于是,小威廉·斯科斯比对1813年石矛的记述成为一系列证据的一环,使一项古老的捕鲸观察获得新的意义——嵌在鲸体内的物件留存着早先相遇的痕迹,也让人们得以重新设想鲸隐秘的寿命。

离开海洋与著作的后续影响

出版著作后,小威廉·斯科斯比乘“巴芬号”重返海洋,并绘制了格陵兰岛东海岸的海图。航行前,他把妻子和家人留在梅尔维尔重访霍桑与家族移民记忆中的利物浦;1822年9月返航后,他得知妻子已经去世。这场丧失终结了他的捕鲸生涯——他只再出航一次,便离开海洋从事宗教工作。在人生的这一转折中,海上经历让位于另一种志业,不过,他那部北极著作所体现的科学与宗教信念,在其人生叙述中仍然彼此相连。

小威廉·斯科斯比后来成为布拉德福德的牧师,教区居民中包括帕特里克·勃朗特牧师及其年幼的女儿。他的关注也转向了神秘的催眠术。与此同时,他记录过的捕鲸世界正在萎缩。1825年,“活泼号”在北极风暴中全体船员遇难后,他在惠特比的圣玛丽教堂布道;“埃斯克号”也已沉没,地点距离该镇仅三十英里。这些灾难造成六十人死亡。叙述将捕鲸船队日益缩减,不仅与海上灾难联系起来,也与鲸场枯竭及数千头鲸遭到捕杀联系起来。

小威廉·斯科斯比的科学描述与捕鲸业的实际状况之间的反差,是理解其重要性的关键。他的观察源自一个把鲸视为鲸油及其他产品来源的产业,却也保存了超出经济用途的事实——测量数据、解剖细节,以及关于动物可能长寿的证据。他对北极的宗教性解读、严谨的博物学研究,以及这些研究与寻找航道之间的联系,都属于同一段叙述。尤其是那支石矛,连接了这些不同线索。它起初是从死鲸体内取出的一件工具,随后成为人类穿越北极活动的线索,最终则成为一种实物迹象,显示鲸的生命可能延续了捕猎者几乎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