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后时期

1Q84

日本战后时期是天吾父亲境遇发生剧烈转变的背景——他逃离苏军入侵满洲后,在东京挣扎求生,继而找到稳定的NHK收费工作。这份工作成了父亲人生故事中得意的结尾,但结尾过于圆满,反而暴露出家庭叙事中更深的断裂。天吾听到的尽是关于困苦与逃亡的丰富细节,而母亲的经历却被缩减成几句闪烁其词的话。

在东京战后求生并站稳脚跟

回到日本后,天吾的父亲尝试过黑市买卖和木工活,都没有成功。他几乎无法养活自己。1947年秋天,他替浅草一名清酒商人送货时,遇到了那位曾暗中警告他苏军即将进攻满洲的政府官员。回到日本后,这名官员已经恢复了在邮电省的职务。他邀请天吾的父亲共进午餐,看出他的处境艰难,便建议他申请做NHK收费员,并表示愿意利用自己的人脉为他帮忙。

天吾的父亲因为需要稳定收入而接受了这份工作,尽管他几乎不知道NHK是什么。那位官员为他写了推荐信,并担任他的保证人。接受培训后,天吾的父亲领到制服和收费指标。在仍未摆脱战败与贫困的日本,收音机已成为普及的廉价娱乐来源,人们可以收听音乐、喜剧节目和体育节目;NHK需要工作人员登门拜访听众并收取费用。

收费员的工作与难得的奖赏

天吾的父亲全心投入这份工作。他体力充沛、坚持不懈,因而能在难以开展工作的地区收款;住户的辱骂也没能让他退缩。即便只是庞大体系中地位最低的一员,他也因自己属于其中而感到满足。他按佣金领取报酬、没有就业保障地工作了约一年,之后凭借出色的业绩和良好表现,获得了一次不同寻常的优厚晋升,成为正式授权的收费员。

这项任命改变了他的物质生活。除了固定的基本工资,他还享有奖金、公司宿舍和医疗保险;普通收费员被视为更容易替换的劳工,并没有这些待遇。他的业绩助他获得晋升,他那位在邮电省有地位的保证人也起了作用。对天吾的父亲而言,能在这个组织里获得一席之地,无论职位多低,都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由一连串往事讲述的人生

天吾的父亲一再向他讲述自己的往事,却不唱儿歌,也不念睡前故事给他听。他的故事从东北一座贫穷的农场、艰苦的成长经历和挨打说起;接着讲到他移居满洲,在贫瘠的土地上耕作,手持武器抵御骑马的强盗和成群的狼;最后说到苏军入侵、他逃到车站,以及自己返回日本而没有被送进西伯利亚劳改营。按照他的讲述,战后为生计挣扎,最终引出了他意外得到的NHK任命。

这段经历被讲成一连串生动的磨难,而稳定的工作则为故事添上圆满结局。天吾的父亲很会讲故事——他的叙述可以生动多彩、诙谐、感人、阴暗或暴力;其中有些故事因反复讲述而变得耳熟能详,以至于失去了清晰度。故事的真伪无从核实,不过仍有一定的连贯性。细节丰富、内容多样,使他的人生听起来格外跌宕;然而,故事的叙述方式也把岌岌可危的求生经历塑造成一个仿佛在获得工作与保障后便告终的故事。

天吾母亲周围的沉默

当讲述转到父亲加入NHK之后的生活时,他讲故事的劲头突然消失。他说自己认识了一名女子,与她结婚,并有了孩子天吾;妻子在生下孩子几个月后病倒,随后失踪;他一边继续努力工作,一边独自抚养儿子。讲完这些,叙述便直接转到当下。与先前的故事不同,这一部分缺乏细节,也缺乏连贯性,仿佛不值得一讲。

天吾提出问题时,这些遗漏仍未得到补充。父亲几乎不谈两人如何相识或结婚,也不谈那是个怎样的女人,或她为何病倒并失踪;他也避而不谈她是否安详地死去,还是曾经受苦。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婚礼照片。父亲解释说,他们付不起摄影师的钱,也没有相机,所以没有婚礼照片;但这个解释并不能填补更广泛的沉默。

记忆、隐瞒与叙述的局限

天吾并不接受父亲的说法就是全部事实。母亲在他出生几个月后失踪的说法,与天吾自己的记忆相矛盾——在他一岁半时,母亲还活着。在那段记忆里,她与一个不是他父亲的男人紧紧相拥,而天吾就睡在他们身旁。父亲那圆满流畅的结尾与这段关于亲密情景的记忆片段之间存在落差,使家庭的过去悬而未决。

因此,日本战后时期既呈现为物质生活逐渐复原的故事,也构成了争议重重的家庭历史的背景。NHK的工作让天吾的父亲在逃亡、贫困和就业不稳定之后获得安定;在他反复讲述的故事里,这份工作意味着最终抵达了目的地。然而,那个最详尽讲述遥远苦难的故事,一旦说到与他最亲近的人,便变得最不可信。对天吾而言,这种反差使讲述本身成为信任问题——一个故事可以在某些部分生动而连贯,却隐瞒最重要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