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拼接材料编造阴谋计划

《傅科摆》

“计划”的编造,是合作者们有意将现成文本、历史片段和联想联系拼凑起来,构造一个并不存在的普遍阴谋。其决定性后果是,这个捏造并未停留在私人玩笑的层面——接触到它的人在其模式中认出了自己零散的信念,将它视为真实,并开始仿佛它确实存在那样行事。这一情节展现了解释方法如何变成信念机制,也展现了一个为解释世界而虚构的计划如何获得支配世界的力量。

从戏仿到习惯

“计划”源于一群人试图戏仿魔鬼派的推理方式。起初,他们知道自己的种种联系是毫无根据的捷径,也会为声称自己真的相信这些联系而感到羞耻。他们搜集材料时,似乎抱着准备一场滑稽戏的人那样的坦然。然而,他们在聚会之间也没有停止这项工作——他们继续搜集片段,练习把一件事与另一件事联系起来。重复使游戏发生了变化。他们的头脑逐渐习惯自动建立联系,直到叙述者意识到,假装相信与学会相信或许会变得难以区分。

叙述者把这种转变比作渗入敌方情报机构的间谍逐渐习得对方的思维方式,也比作人们不断把人类的情感和动机赋予一条狗,直到自己变得像那个被他们解读的生物。这一比喻描述的不只是智识上的错误——这种方法改变了实践者。叙述者认为自己受影响最小,部分原因是与莉娅和婴儿的日常生活使他立足于游戏之外。他后来区分了三人不同程度的卷入——他开始上瘾,迪奥塔列维遭到腐蚀,贝尔博则皈依了。可是,他们三人都逐渐失去了区分相似与同一、隐喻与现实的能力。这种逐渐丧失的过程构成了“计划”被编造出来的心理背景——在编造者承认自己已经改变之前,这种方法就已变得危险。

游戏规则

叙述者把素材称作一张清单,而他们把它当成一份没有空格提示、也没有定义的填字游戏。与交叉单词必须共享字母的普通填字游戏不同,他们的谜题交叉连接的是概念和事件。第一条规则是通过类比连接概念。既然几乎任何事物都能与另一事物相连,每个环节都可以借助相似之处或联想建立——先因形状和类别把土豆连到苹果,再通过《圣经》的联想把苹果连到蛇,继而沿着相似之物构成的链条继续下去,直到回到土豆。

第二条规则是,链条最终必须首尾相接。如果这些联系回到了起点,这个循环就算证明构造成功。第三条规则要求这些联系不能是原创的——它们必须早已有人建立,而且最好是许多人都建立过。熟悉感使一条联系显得理所当然,因而也显得真实。“计划”就这样用重复取代了核实。它不需要新发现的事实;它只需要一种人们熟悉的联想,再把它放到另一种联想旁边,直到整个序列显得连贯。

这一原则也影响了这群人处理历史材料的方式。加拉蒙先生的想法是,魔鬼派的书不应创新,而应重复已有的说法,以维护传统的权威。三位合作者把这一原则运用到自己的构造中——他们声称自己什么也没有发明,只是把各个片段排列起来。阿尔登蒂上校同样是汇集材料,而非原创材料,但他的编排笨拙;按照叙述者的比较,他受教育较少,手头的片段也少一些。这群人的优势并非掌握了某种隐藏的原初设计。他们相信自己拥有更多片段,也能把它们编排得更加巧妙。

虚构的“计划”成为现实

合作者们的核心发现是,寻求宏大设计的人可能早已拥有那些片段,只是缺少能将它们组织起来的模式。这群人通过把混乱神话的片段拼接起来,提供了这种模式,构造出一张看似逻辑严密、无可辩驳的类比、相似与猜疑之网。随后,魔鬼派把自己的材料认作合作者构造中的各个时刻。这个阴谋在起源上是虚构的,但那些被认为参与其中的人最终相信自己一直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叙述者直截了当地说明了由此产生的逆转——如果有人虚构了一个计划,而其他人照着它行事,那就仿佛“计划”存在;到了那一刻,它便确实存在了。因此,它的现实性并不能证明阴谋者发现了一个隐藏的设计,而是信念与行动造成的结果。叙述者预料,魔鬼派将会蜂拥到世界各地寻找地图,因为合作者们给了这样一群人一张地图,而他们需要让个人的挫败融入一种更宏大的解释。

贝尔博的一句话表达了这种吸引力——只要真有“计划”,就不会失败。一个人或许会遭受挫败,却不必责怪自己;他可以把挫败理解为服从宇宙意志,并把自己重新塑造成殉道者,而非懦夫。“计划”通过把失败重新安置在包罗万象的设计之中,提供了一条逃避个人责任的途径。它也把不理解转变为一种确信,认定必定有某个敌人对此负责。如此一来,这张地图同时提供秩序与开脱。

阴谋的社会需求

“计划”的逻辑并不局限于魔鬼派。叙述者把它联系到一种说法——某个秘密社团正在策划散布普遍阴谋存在的传言。接下来的说法更为切合实际——人们把失败归咎于他人,而独裁政权则利用外部敌人把追随者团结起来。因此,“计划”所虚构的阴谋既可以被看作一个无限延伸联系的游戏,也可以被看作一种模式——政治猜疑会在人们本应面对偶然、错误或共同责任之处,安插一个行动者。

叙述者把同样的推理用于股市崩盘等事件——一连串个人错误可能汇成恐慌,但无法忍受不确定性的人会寻找事件背后的操纵者,并追问谁从中获益。罪恶感会促使人们编造阴谋,为无法理解的失败开脱;这些想象中的阴谋继而促使人们组织反阴谋。由于同样渴望权力的对手可能证实针对自己的指控,这种解释便会自我强化。阴谋论不只是事后归咎于人;它还会教导信奉者模仿自己谴责的行为。

这种需求的核心,是一种希望——某个秘密可以消除挫败感或带来救赎;或者,人们相信只要知道这个秘密,本身就等于得到救赎。然而叙述者认为,秘密一旦揭晓便令人失望——每一个答案都会被当成遮掩更深层事物的一层帷幕。“计划”便依赖这种没有尽头的要求维持。它的联系永远可以继续延伸,也无须有最终的揭示来确定所谓设计究竟意味着什么。

空洞的秘密及其后果

叙述者称之为“空洞的秘密”,而非一块最终揭开的隐秘知识。在他的说法中,入门修行意味着永不停止解释的序列——一种意义引出另一种意义,宇宙成为一场无穷无尽的层层剥离,其中心无处不在,周界无处可寻。一个没有内容的秘密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它永远无法被彻底揭穿、证伪或占有。它扣住那个会终结搜寻的对象,从而使搜寻得以延续。

这一说法回过头来阐明了傅科摆前的对峙。贝尔博声称自己掌握一个秘密,这一声称使他得以支配聚集在那里的人。他们的第一反应——连阿列也不例外——都是试图从他那里夺取秘密。贝尔博越是拒绝透露,越是坚持自己一无所有,他们就越确信他掌握着真正的秘密。他的否认没有消解他们的信念;按照“计划”的逻辑,否认反而使信念更为牢固。

对秘密的搜寻曾使魔鬼派在遭到绝罚、内讧和政变时依然维系在一起。如今,面对得知秘密的可能性,他们既害怕答案令人失望,也害怕秘密一旦为人所知便不再是秘密。阿列也有个人利害——如果贝尔博把秘密公之于众,阿列就会失去支撑其魅力,以及其自称为不死的圣日耳曼伯爵身份的神秘感。因此,他试图说服贝尔博只向自己吐露秘密,以拖延揭晓,保住秘密,也保住自己的光环。失败之后,他便挑衅贝尔博,料想固执和对荒谬的感受甚至能够压倒对死亡的恐惧。虚构的“计划”最终的力量就在这个封闭循环之中——它把片段变成看似确凿的证据,把信念变成行动,又把拒绝给出最终答案变成隐藏设计确实存在的进一步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