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编造“计划”
《傅科摆》“计划”的编造,是卡索邦、雅各布·贝尔博和迪奥塔莱维共同完成的一项工作——他们把送到各自出版公司的秘传手稿与理论,变成了一场据称跨越数百年的圣殿骑士阴谋。它最重要的后果并非三人发现了一套隐藏设计,而是他们自己创造了这套设计——他们通过类比把材料连接起来,编造出一种足以令人信服的虚构体系,使那些据称信奉它的人在其中认出自己,并开始把它当成事实追寻。
从讽刺模仿到宇宙设计
这场游戏以一个刻意夸张的设想开场。卡索邦的表述是,世上存在一个秘密社团,专门散布“存在一场普世阴谋”的传闻。这句玩笑抓住了阴谋论自我印证的逻辑——平常的失败和政治动乱被归咎于隐秘敌人,而想象中的阴谋本身则提供了解释。这些人编造的不只是一个秘密社团;他们想象的是一个以使人相信秘密组织存在为目的的组织。
当迪奥塔莱维主张他们必须把各种关联推得过远时,他们的方法便明朗起来。只要宇宙中哪怕有一件事不能揭示任何奥秘,赫尔墨斯思想就会遭到违背。贝尔博补充了一条公理——圣殿骑士团与万事皆有关联。这些原则没有任何限制性检验——新的关联都可以纳入,而任何表面上无关的事实则会变成需要设法解释掉的难题。“计划”的发展并非源于发现了独立证据、证明历史上存在某个统一设计,而是源于把“万物普遍关联”这一要求本身当作依据。
这个过程逐渐变成一场刻意的表演。三人知道他们的种种关联毫无根据,并告诉自己,他们是在模仿手中那些恶魔派人士的手稿逻辑,以此加以讽刺。然而,他们的大脑逐渐适应了把万物连接起来的工作。卡索邦后来区分了他们投入程度的不同——他认为自己仍能控制局面,部分原因是每天与莉娅和婴儿共同生活;迪奥塔莱维正从内部遭到腐蚀;贝尔博则更自觉地逐渐皈依。假装相信与真的相信之间的区别,也渐渐失去意义。因此,“计划”的编造本身就包含了它被接受时的危险——持续模仿,会让编造者习得他们原本意在讽刺的思维习惯。
为圣殿骑士团编造一个秘密
当三人决定,他们编造的历史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秘密时,转折便到来了。卡索邦把笔记读给贝尔博和迪奥塔莱维听,累积的碎片终于似乎拼成了一个优雅而简洁的答案。在他们构造的神话体系中,凯尔特人从亚特兰蒂斯幸存者那里学到地脉知识;这些幸存者迁居埃及和布列塔尼。这个传承又被追溯到更早的祖先——在各大陆形成盘古大陆的时代,他们从阿瓦隆穿越穆大陆,远行至澳大利亚。这段叙述把传说中的迁徙、失落文明、神秘地理,以及巨石建筑是绘制地球隐秘力量的工具这一说法连在一起。
三人通过史前遗迹的具体特征进一步完善这套体系。立石成了置于地脉分岔处的敏感装置;雷线标示地脉路线;石棚墓成为能量汇聚的室所;而石圈与巨石阵则成为天文台,把星辰的图案与地下的图案连接起来。卡索邦的叙述把“上如其下”原则视为关键,凭借这一原则,这些建筑似乎印证了一套普世计划。他们并非只是收集材料,而是重新编排材料——每一处地标都被赋予了他们正在编造的秘史中的某种功能。
这套虚构教义随后有了一个指挥中心。地球被想象成一块巨大磁石,其地脉会随着天体运行、季节和宇宙周期而变化,因此必定存在一个关键点,能够由此控制整个系统。于是,在“计划”的虚构体系中,圣殿骑士团真正的秘密不只是绘制一张全球地图,而是找到世界之脐、地球脐点——指挥力量的源头。炼金术的各个阶段被重新解释为逐步深入知识的隐喻,最终通向对行星地脉系统的支配。就连涉及神秘一吻的中世纪指控,也被重新诠释为据称的昆达里尼秘密留下的扭曲痕迹。迪奥塔莱维提出的问题——一旦能引导地脉,谁又会拿它们做什么?——点出了这套系统的宏大气势与实际用途之间的落差,却没能阻止他们继续建构。
地图、傅科摆与关联方法
这段虚构历史还为拖延提供了理由。在“计划”的一个部分中,圣殿骑士团利用所掌握的知识,在新大陆找到银矿,引发白银涌现,并把贵金属引向葡萄牙海岸,以托马尔为分配中心、东方森林为储藏地。但这些财富只是初步用途。据称,圣殿骑士团安排继承者等到数百年后的技术时代到来、这份知识能够充分发挥作用时,才获知地球指挥点的位置。
接着,虚构体系内部出现了一个实际难题——如何把一项启示分给散布世界各地的三十六个人?如果用一张传统地图标上叉号,那么包含标记的那一块碎片便会成为关键,其他碎片也就毫无必要。因此,三人需要一种能让彼此分离的碎片共同发挥作用的系统。贝尔博求助于阿布拉菲亚。它简短的输出把纪尧姆·波斯特尔之死、培根的头衔和工艺美术博物馆内的傅科摆放在一起。这段输出并不能证明它们在历史上存在联系,却为“计划”的联想机制提供了新材料。
卡索邦从一份有关大教堂赫尔墨斯秘密的手稿中寻找依据,为傅科摆赋予了功能。在他们编造的故事里,沙特尔的建造者把铅垂线悬挂在拱顶的拱顶石上,由此推断出地球自转。傅科摆下方的迷宫继而被重新解释为地下地脉系统的图像——它既是太阳钟、罗盘、静脉网络,也是巨蛇的路径。原本似乎需要得到解释的物件,变成了他们正在编造的系统显而易见的工具与象征。“计划”的各个碎片并非独立地指向一个经过验证的答案;是三人为每个新碎片安排了一个角色,使不断扩大的设计看起来仿佛正在汇聚成形。
这项工作通过持续而狂热的搜寻展开。三人查阅百科全书、报纸、连环漫画和出版商目录;在旧书摊和报摊驻足;再把手稿与新发现带回办公室。卡索邦回忆,他们的研究是一连串迅速展开的差事与发现,而“计划”本身则仿佛在这些忙碌的间歇中缓慢、有条理地成形。这种反差十分重要——尽管他们的主导方法是在任何地方搜寻关联,整个工作却给人以严谨的感觉。在这种搜寻中,世界变成一张网络,万物都指向并解释其他一切。
一套招募信奉者的虚构体系
“计划”最具影响力的成功,发生在编造者意图之外。卡索邦后来解释,三人编造了一套并不存在的“计划”,但恶魔派人士相信它是真的,并说服自己,他们早已属于其中。恶魔派人士把自己混乱神话中的碎片重新解读成三人设计中的事件,将它们连成一张仿佛无可辩驳、由类比、相似和猜疑构成的网络。这套虚构体系不必在过去真实存在,也能在当下获得力量——一旦他人相信它并依此行事,它便成为一种社会事实。
这种转变说明了三人最初的讽刺模仿为何危险。他们搜集材料时,逐渐养成把万物彼此关联起来的本能;最初模仿恶魔派人士的做法变成一种习惯,而习惯又可能转变成信仰。卡索邦声称自己受影响最小,并不意味着他毫无所动。他后来的叙述承认,三人都逐渐失去了区分比喻性相似与同一、或形象描述与字面事实的能力。因此,这种编造也改变了编造者自身:“计划”不仅是他们构建的一种结构,也是一种开始支配他们的观看方式。
这部小说把这种观看方式与阴谋论在情感上的用处联系起来。人们无法理解失败时,可以想象一场阴谋并归咎于他人;感到内疚时,则可以编造敌人的计划,并据此组织自己的行动。随后,双方都把对方的敌意视为相互呼应的阴谋确实存在的证据。与此相对,三人最初的设想——一个制造人们对普世阴谋之信念的秘密社团——便不再只是孤立的笑话,而成为可疑解释如何自我复制的一种范例。“计划”提供了一套单一设计的表面秩序,但这套秩序来自不断补入关联的诠释欲望。
没有内容的秘密
最终的讽刺在于,“计划”据称拥有的秘密无法满足支撑它的欲望。人们想象秘密是能够消除挫折或带来救赎的知识;但一旦揭晓,它就会显得比投注于其中的渴望更渺小。因此,搜寻所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大的答案,而是一个永远不断退远的答案。卡索邦把入门修行描述成一连串无穷无尽的意义——一个符号指向另一个符号,而每个看似居中的事物都开启了进一步诠释的空间。那个无法抵达的秘密,恰恰因为始终可以继续追寻而具有力量。
这种逻辑揭示了后来在傅科摆前举行的仪式。贝尔博声称自己掌握一个秘密,这番话赋予他支配聚集在场者的力量。阿列召集众人,试图逼他说出秘密;贝尔博拒绝,反而使众人更加确信秘密必定极其重大,而他否认自己拥有秘密,也被当作他确实掌握秘密的进一步证据。“计划”已经训练它的信奉者,把缺乏证实转变成证实。他们漫长的搜寻将彼此联系起来,但他们既害怕答案令人失望,也害怕得知答案会终结秘密——连同围绕追寻秘密建立的身份与力量一起终结。
对阿列来说,这些利害既关乎个人,也关乎教义。如果贝尔博向所有人揭露秘密,围绕阿列自称圣日耳曼伯爵这一身份的神秘色彩就会减弱;如果他只告诉阿列一人,阿列则能保全自己的魅力。卡索邦意识到,阿列据称的死亡被推迟,与秘密被推迟揭晓同时发生。贝尔博拒绝把秘密低声告诉他,阿列便逼迫贝尔博,预言他终将屈服,并上演一出夸张戏剧。回头看来,傅科摆前的危险正是“计划”核心机制所导致的后果——一个虚构的秘密变得足够诱人,以至于信奉者愿意冒着暴力风险去占有它,而这个秘密除了追寻本身之外,或许别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