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帮与运河帮的约战

《傅科摆》

小巷帮与运河帮约定在车站后方的中立地带决战,但预想中的战斗在两帮交手之前便以休战告终。与这场冲突所威胁的暴力相比,这件事更重要之处在于叙述者临阵退缩——他把儿时的犹豫化作衡量懦弱的一生标准,后来还坚持认为,意外受伤并不能让他在回顾往事时显得勇敢。

挑战与准备

一天晚上,马蒂内蒂告诉小巷帮,运河帮已经接受挑战,决战由此而来。会面定在九点,地点是车站后方的中立地带。这个场景属于一个受战争余波塑造的童年——男孩们搜集头盔、弹药袋、背包和用过的弹药,把弹壳分门别类,仿佛组成了一套虚构的军事等级体系。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场帮派斗殴就成了孩子们对战斗的缩小版重演。

一个夏日午后,小巷帮的男孩们像准备远征一样,怀着认真而兴奋的心情做准备。他们搜集握起来顺手的木棍,把石头装进弹药袋和背包,还用步枪背带做成鞭子。在叙述者的记忆中,进攻前的几个小时既苦涩、痛苦,又辉煌。课堂上关于为祖国牺牲的教诲回响在男孩们的游戏中,使这场计划中的冲突带上了借来的爱国主义壮丽色彩,远远超出了它实际涉及的利害。

马蒂内蒂提议设伏——小巷帮要在更北面穿过铁路路堤,从后方靠近,打运河帮一个措手不及。他的计划认定,开局优势将决定这场对峙,胜者也不会手下留情。黄昏时,男孩们带着石头和棍棒,跌跌撞撞地越过斜坡和沟壑。他们从路堤上看见对方一帮正等在车站厕所后方——但运河帮的男孩早已料到他们会从这边来,正盯着自己的后方。

并未发生的战斗

埋伏计划暴露后,小巷帮的男孩们几乎没有时间重新考虑。他们大喊着冲上前去,事先却没人分发格拉巴酒。离车站约一百米处,镇上最先出现的几幢房屋将地面隔成狭窄小路。最勇敢的男孩冲在前面;叙述者和另外几人放慢脚步,躲到街角后面,远远地观望。

叙述者在讲述中明确指出,自己的退缩并非服从某种战术安排。马蒂内蒂没有组织前锋和后卫——跑在前面的男孩只是有胆量,而落在后面的就是懦夫。他躲在更远处的藏身之地,观察接下来发生的事。两帮靠近到只相隔几米,彼此怒吼,随后却停下来,没有开打。他们的头领走上前去商谈,对峙就这样变成了谈判。

双方头领划分了各自的地盘,约定偶尔允许对方安全通行。叙述者把他们达成的安排比作圣地的基督徒与穆斯林之间的往来。双方都表明了愿意对抗对方,但自封骑士的两帮对手之间的团结,最终压过了所有人原本预期的战斗。他们和平地各自离开,仍是对手,却朝相反方向走去。因此,这场决战带来的不是胜者,而是边界与规则。

退缩及其余波

后来,叙述者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较体面的解释——也许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眼前的情景显得荒唐。他随即把这种事后的说法与当时的感受区分开来。那时,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懦夫。这两个版本之间的落差说明,这段记忆并非对动机已有定论的叙述,而是他持续努力解读当年一次丧失勇气的经历。

成年后,他对这次退缩的评判更加严厉。他设想,若当时跟其他人一起冲锋,根本不会有什么风险,而且那样做或许能让他此后的人生更好。他把十二岁的自己当时未能冲上前去称为错失的决定性瞬间,将短暂的犹豫化作想象中的人生故事里一个决定性的节点。这件事之所以具有持久影响,并非因为肉体受伤或战败——两帮根本没有打起来——而是因为叙述者深信,一个未曾采取的行动,就能把实际经历的人生与只能想象的更好人生分隔开来。

一个月后,一次偶然相遇让小巷帮与运河帮在一片田地里迎面碰上,土块随即开始飞掷。这一次,叙述者站在最前线,也许是因为此前的对峙让他安心了些,也许是因为他想当烈士。一块裹着石头的土块击中他的嘴唇,将嘴唇打裂。这起事件并不属于事先约定的决战,但它与先前那次退缩形成对照,为这段记忆添上了尾声——他终于向前冲了,却并非出于一次有意为之的勇敢行动,因而无法据此改变他对自己的评判。

他的母亲用梳妆盒里的镊子,从他嘴唇内侧夹出泥土碎块。右下犬齿旁留下了一小块突起,即使成年后,只要舌头碰到那里,他仍能感到一阵震动。这道像伤疤一样的残留把后来那次遭遇留在了身体上,但在他看来,它并不能让他得到宽恕。他说自己受伤是因为大意,而不是勇敢,并把这种感觉与自己此刻的写作联系起来——这次受伤成了记忆的材料,却不是获得救赎的证据。

叙事意义

这段经历从刻意营造的英雄气概转向虎头蛇尾,又从虎头蛇尾转为持久的个人自责。男孩们穿戴得像要上战场,设想发动突袭,走近车站时仿佛一场决战即将到来;然而,他们的头领转而谈判,两帮人就此散去,没有流血。叙述者内心的冲突恰恰因为外部冲突并未发生而留存下来。他感到羞耻,并不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别人前进时自己留在了后面。

后来嘴唇受伤的经历让这份羞耻变得更加复杂,却没有消解它。这道身体上的痕迹证明叙述者后来确实卷入了一场冲突,但他坚持认为自己受伤源于大意,因此这伤口不能成为英雄式的替代品,无法代替他认为自己当时未能采取的行动。由此,这段经历把记忆中的帮派仪式与他对选择、勇气以及人们事后如何讲述自己的思考联系起来——男孩们借来的战争语言预示着一场检验品格的考验,但对叙述者而言,真正持久的考验,是他如何赋予自己当年袖手旁观以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