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热内卢

《傅科摆》

里约热内卢是卡索邦接触非裔巴西宗教实践的地方,在这里,宗教实践是活生生的文化,而非遥远的研究对象。这座城市的仪式、政治争论与拥挤的都市生活,动摇了他一向信赖的怀疑与信仰之间的界线;后来,他在此形成的诠释习惯,又反复出现在他对圣殿骑士团与“计划”的解读中。因此,里约不只是一个巴西场景,也是小说核心张力的早期试验场——人们究竟是在体验谜团,还是在构造谜团。

宗教生活与彼此冲突的解读

在里约,卡索邦聆听阿姆帕罗的同志们讨论移民与城市迁徙背景下逐渐形成的宗教传统。他们描述人们一次又一次地从贫困的北方迁往工业化的南方,许多人在那里沦为次无产者,随后又返回北方,再度踏上旅途。在城市里,有些人被信奉灵体、祈求非洲神祇的原住民教会吸收。同志们对这些教派的意义意见不一——它们可能意味着回归文化根源并反抗白人社会,也可能是遏制革命潜能的宗教消遣,或是白人、原住民与黑人传统的混合,而其目的仍不明确。他们的分歧使这些宗教成为政治论辩的一部分,却没有将其简化为一种共同认可的政治解释。

阿姆帕罗本人称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并谴责伪部落崇拜。然而,卡索邦看出,她也深深依恋自己所批评的那个世界。在桑巴舞学校,她加入游行队伍,跟随节奏起舞;之后,她又谴责狂欢节上的虔诚,并将其与围绕足球的仪式相提并论,认为这些仪式把民众的愤怒从政治行动上引开。她的情形体现了意识形态判断与承袭而来或根植于身体的依恋之间的张力。在里约,一个人公开宣称的信念,并不能简单决定其感受或参与的事物。

玫瑰十字会与翁班达

一本插图杂志让卡索邦提议与阿姆帕罗一起拜访当地的古代暨公认玫瑰十字会。该会办公室位于一条小街上,陈列着基奥普斯、奈费尔提蒂与斯芬克斯的石膏像;他们参加的聚会标明主题为讨论玫瑰十字会与翁班达。两者并列,使欧洲秘传话语与巴西宗教实践相遇,也进一步加剧了这对伴侣对于如何解读相关材料的分歧。

后来,阿列带他们参加里约的一场翁班达聚会。在他们入场之前,他解释说,参加者可能会被亡者之灵以及埃舒和庞帕吉拉附身。聚会在一座朴素的宗教场所举行,须穿过一座小花园才能到达;仓房式礼堂入口处立着一尊埃舒雕像,周围摆放着供品。这些细节确立了一个具体的仪式场景,而非抽象的象征目录。这座城市既呈现为平常的都市环境,也是精心组织的宗教集会所在地。

室内,鼓声与歌声伴随着参加者的动作。卡索邦注意到,一名已参加聚会多年的德国心理学家尽管显然努力尝试,却没有进入恍惚状态,而其他参加者则进入了这种状态。这种反差使场景并未沦为所有在场者都经历同一体验的简单断言。仪式的效果因人而异;观察者、未能进入恍惚状态的尝试者,以及被认为已遭附身的参加者之间的差异,对卡索邦所见的情形仍然至关重要。

阿姆帕罗开始感到不适,要求离开。外面,翁班达祭司告诉她,她具备灵媒的特质,而且他一直留意她对歌声的反应。她拒绝接受他的解读,坚持说自己只是身体不适,想独处。她的反应没有消除这一事件的歧义——仪式主持者将她的反应视为她具备某种能力的证据,而阿姆帕罗则拒绝这种说法。阿列之后提出自己的解释,认为文化传承与原型形象属于无意识的不同层面,而且附身并不等同于入门修行。他以自己的秘传等级体系来框定这场仪式,而非对阿姆帕罗的经历作出不容置疑的结论。

仪式、展演与观察

卡索邦后来在巴黎参加一场秘传集会时,里约的宗教经历成了比较的参照。他从欧洲的展示中认出与自己在里约见过的翁班达祭坛相似之处,尽管两者的形象与场景并不相同。这种比较属于观察者本人的解读——它表明他在巴西的经历为他理解另一场仪式提供了视角,并不能证明两种实践相同。在小说中,相似性可以帮助理解一种反应,却也可能诱使观察者把相似之处当成更深层关联的证据。

翁班达聚会结束后,阿列明确提出这一诠释问题。他说,阿姆帕罗发现自己曾经拒绝的奥里沙神祇仍存在于她内心,并区分了两种人——入门者经历缓慢的内在转变;神秘主义者则在外部、可见地体验接触。他把遭附身的参加者视为可以观察征兆的灵媒,并将这种角色比作电话或化学指示剂。这是阿列对仪式以及谁能据此宣称获得知识所作的解释。这种区分也使参加者处于不平等的诠释关系中——神秘主义者经历某种体验,而自称入门者的人则声称拥有解释并利用这种体验的权威。

卡索邦本人的反应则不那么确定。他以访客和观察者的身份参加仪式,但音乐与周围环境也影响了他。他先前在桑巴舞学校的经历,使仪式的力量在心理上显得可以理解;然而,他对阿姆帕罗反应的观察,以及阿列的解释,又使这种可理解性究竟能证明什么仍然悬而未决。因此,里约既没有提供确凿的超自然证明,也没有彻底揭穿超自然现象。它给予卡索邦一段可以描述、争辩,并在之后被转化为模式的经历。

里约之后——相似性与“计划”

卡索邦在巴西的经历,在他回去工作之后仍持续产生影响。整理一本金属类书籍的插图时,他开始发现圆筒炉、孵蛋器与炼金炉之间的相似之处。这些比较使博物馆里的物件看起来仿佛属于技术与秘传实践之间某种隐秘的连续脉络。他还发现了一些历史记载,称与数学和物理学知识相关的人物曾接触卡巴拉、实验室研究与秘传兴趣。这些材料并未增强他对怀疑论的信心,反而使他不再信任那些教他怀疑的人。

卡索邦看出,自己的反应与阿姆帕罗颇为相似——他并不相信,却发现自己正屈从于这些关联的吸引力。他开始愿意考虑显著的数字与神话对应关系,并开始要求周围寻常的事物——房屋、店铺招牌、云彩与版画——揭示一个更深层的故事。他想要发现世界隐藏了什么,于是相似性不再只是偶然的观察,而成了一种探寻方法。莉娅暂时帮助他回到日常生活,但里约的经历仍是他解读后来证据时所依据的模式之一。

这种模式最终融入“计划”的构造之中。卡索邦造访托马尔之后,重新阅读普罗万密文,并把一座真实的圣殿骑士城堡视为所谓秘密会议序列的潜在线索。然而,他也说出了关键的限定——目的不是发现圣殿骑士团的秘密,而是构造它。在里约,宗教传统起初是通过各具特色的社群、彼此分歧以及个人反应呈现出来的。相比之下,在“计划”中,同样的关联欲望开始把零散文本与事件拼接成一个统一的解释体系。这座城市持久的意义正在于这一过程——它让卡索邦具体接触到无法由单一解释概括的信仰形态,同时也预示着他将多么轻易地把歧义转化为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