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与指挥官的再教育关系
同情者无名叙述者与再教育营指挥官之间的再教育关系,使供述既成为一份不断修改的手稿,也成为一场争夺罪责定义权的较量。一年来,再教育营指挥官监督无名叙述者遭受隔离,并一再修改他的叙述,要求他进行一种不能仅靠罗列过往行为便能满足的自我批评。这些交流将强制与一种令人不安的亲密感交织在一起——再教育营指挥官控制无名叙述者的生活条件,保护可能使他丧命的秘密,还给他香烟,同时坚持认为必须重塑他的思想。他们的关系并非信仰者与怀疑者之间简单的对抗。无名叙述者接受革命警惕性的必要性,却抗拒那些会让他的供述听起来完整的规定用语。
隔离与编辑者
无名叙述者遭到囚禁,使再教育营指挥官对他的身体和自我叙述都拥有非同寻常的权力。伏击发生后,无名叙述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红砖隔离牢房里度过了一年,每天只获准外出锻炼一小时。每周会面时,他必须先适应光线与空间,然后才能讨论自己的最新草稿。再教育营指挥官坐在竹椅上,手持蓝铅笔,将供述视为尚在进行的作品——他标出讹误和离题之处,并指示无名叙述者删去、删节、改写或增补。手稿最终达到二百九十五页,但篇幅之长并未使他相信无名叙述者已经真正认罪。
再教育营指挥官不许称无名叙述者为囚犯,而称他为客人,随后又将这个称呼改为病人。他把隔离解释为检疫——无名叙述者接触了危险的外国思想,国家必须免受这些思想的影响。这种说法让惩罚听起来像关怀;即使无名叙述者仍被关在里面,再教育营指挥官也把自己表现为一位通情达理的看管者。无名叙述者能够理解这种逻辑,却无法接受自己理应在牢房里待上一年。他们立场上的差异体现在房间本身——再教育营指挥官可以递给他一支香烟,而无名叙述者就连获得微小的慰藉也得依赖他的准许。
秘密使这种依赖更加突出。再教育营指挥官告诉无名叙述者,如果其他囚犯知道他的身世,就会杀了他;只有再教育营指挥官和政委知道这个秘密。无名叙述者对这个守护秘密、又一再批改其供述的人,既产生依赖,也心怀怨恨。因此,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有在囚禁无名叙述者的同一套结构内才具有保护作用。就连会面时递来的香烟,也是从无名叙述者自己的打火机点燃的;那个打火机已被再教育营指挥官占为己有。
什么才算供述
在再教育营指挥官看来,无名叙述者的问题与其说是缺少有罪的内容,不如说是文风不合要求。再教育营指挥官说,其他囚犯会承认自己是傀儡、走狗、丑角或叛徒;他认为,他们不过是在说他想听的话。无名叙述者拒绝表演人们期待的罪责,使再教育营指挥官拿不准他究竟是特别聪明,还是特别愚蠢。再教育营指挥官明确提出了标准——供述必须有恰当的措辞方式,而不只是内容正确。他指出,无名叙述者只引用过一次胡志明,并将此视为无名叙述者偏爱外国知识分子而非本土传统的证据。
无名叙述者以反讽和自我批评回应。他承认自己有些方面聪明,有些方面愚蠢;他说自己认真对待再教育营指挥官提出的编辑意见,尽管他不明白供述为何仍不令人满意。这场交谈让他显得愿意配合,却没有承认规定的文风就是真实的。反过来,再教育营指挥官想要的不只是对口号的服从——他说,他希望从囚犯身上看到的是真诚。然而,他所传授的教训却是,教育就是让学生真诚地说出老师想听的话。这一悖论正处于他们关系的核心——人必须真诚,但权威早已规定了真诚可以采取的形式。
无名叙述者指出自己无法写下的内容。他相信党和国家的口号,却无法将这些套话写在纸上,作为规定的供述。他能够承认自己受到西方影响,却不愿把官方诊断写下来,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判断。他也已经承认杀害了留美记者桑尼和肥胖少校,而再教育营指挥官并不把这些行为视为罪行;然而,他发现自己无法以获准的供述用语进一步扩展这些承认。再教育营指挥官转而批评他的道德个人主义、基督教迷信、缺乏集体主义,以及没有表现出愿意为国家和人民牺牲的意愿。冲突并不只是无名叙述者隐瞒了事实,而是两人对什么才使一段陈述成为诚实的叙述意见不同。
从每周批评到最终裁决
当再教育营指挥官告诉无名叙述者,政委将接手他的案子时,两人关系发生了变化。再教育营指挥官认为他沉溺于酒精、卖淫和黄色音乐;谴责他的写作反革命;并要他为布鲁族同志和越共制表师与炸弹专家之死负责。他还说,无名叙述者未能破坏那部歪曲革命的电影。尽管再教育营指挥官威胁说,如果政委的处理失败,他可以把无名叙述者送到田间接受最后的治疗,无名叙述者仍感谢他的教导和批评。这份感谢有一部分出于策略,但他也知道它是真心的。再教育营指挥官的建议让强制变得更为亲密——囚犯不能只是重复他想听的话,还必须学会真心认同。
在无名叙述者后来遭受的审讯中,更深层的指控浮现出来。睡眠剥夺使他的意识与受苦的身体分离之际,再教育营指挥官出现在审问他的人影之中。他追问无名叙述者不仅做过什么,也追问他没有做什么。无名叙述者记起的场景涉及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他目睹了她被捕和遭受虐待。他曾提出异议,也要求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却没有阻止警察。在审讯幻象中,再教育营指挥官坚称,她愿意牺牲自己来救政委,而无名叙述者却不愿为她牺牲自己。政委反驳说,那名女情报员活了下来,获释时却已无法行走;他还将无名叙述者没能救下布鲁族同志和越共制表师与炸弹专家的事,与他在另一起事件中的所作所为区分开来。再教育营指挥官的指控,将无名叙述者的罪疚焦点从他承认过的杀人行为转向他的不作为。
这一指控使此前每周的审阅变得更加复杂。再教育营指挥官曾指责无名叙述者受到西方污染、自私、革命投入不足;如今,裁决具体而个人化。无名叙述者明白,自己因无所作为而有罪。因此,他的崩溃并不意味着他简单承认再教育营指挥官的意识形态叙述正确,而是痛苦地认识到,自己的经历中确实有一项他从未在供述中置于核心的失职。
答案及其后续
审讯的高潮,是无名叙述者意识到对方要求他给出的答案是“无”。他反复说着这个字并大笑起来;再教育营指挥官对这看起来像发疯的举动感到困惑,并担心这会损害士气。政委明白这个笑话。无名叙述者的笑声并未取消审讯,也没有使他免于审讯的后果;他捶打自己的额头,依然痛苦不堪。但这个字打破了僵局——每一种关于罪责的叙述都被判定为不足,而每一种现成的解释似乎都只会再添一层痛苦。
之后,即使无名叙述者的身体处境发生变化,再教育营指挥官的权威依然存在。医生把他送回原来的隔离牢房,那里的门已不上锁,手铐也已解除。从技术上说,无名叙述者可以离开,但他常常需要那个娃娃脸警卫哄劝,才肯从角落里出来;他的眼睛对阳光很敏感,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沉默。再教育营指挥官来探望他,问他是否还是什么也不说时,无名叙述者仍用同一个字回答。医生最终给了他一叠纸,希望重新做起熟悉的供述写作动作能帮助他恢复。因此,这段关系并未以干脆的释放或和解告终;无名叙述者破碎的自我开始缓慢复原,而再教育的习惯与权威仍然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