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参加佛洛琳的新戏首演并见识戏剧圈内幕
幻灭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前往戏剧全景剧院观看弗洛里娜新戏首演,揭开了剧院光鲜外表之下的运作机制——舞台幻象、商业盘算、报刊影响力与私人交易。原本只是与艾蒂安·卢斯托共度的一个夜晚,却成了一堂课,让他明白演出前景如何能在观众作出评判之前就受到操控,也明白剧场的华丽世界建立在金钱与人情往来这种并不光彩的交换之上。
一家深陷困境的剧院
戏剧全景剧院坐落在圣殿大道上,与夏洛街相对。剧院后来的命运给这个夜晚蒙上了一层阴影——尽管布费和弗洛里娜早年曾在此登台,先后两任经理仍未能取得一次成功。剧院正与昂比居喜剧院、欢乐剧院、圣马丁门剧院和各家滑稽剧院争夺观众;竞争、特许经营权受到限制以及优秀剧本匮乏,都对它不利。面对一家前景未卜的剧院,剧作家们不愿冒险得罪那些已经站稳脚跟的剧院。
因此,管理层把很大希望押在迪·布吕埃尔的一部新喜剧性情节剧上。迪·布吕埃尔曾与几位名作家合作,此番却声称剧本完全出自自己之手。这部戏专为弗洛里娜在该剧院的首次登台而写。此前,她曾在欢乐剧院出演小角色,虽然引人注目,却未能获得聘约;后来,戏剧全景剧院把她从邻近剧院挖了过来。科拉莉也将在此首次登台。于是,这一晚把两位女演员的前途、一部新戏和一家苦苦支撑的剧院的财务状况,都置于同样岌岌可危的境地。
从走廊到后台运作机制
在吕西安看到舞台之前,卢斯托的职业地位便已显露。卢斯托带着吕西安抵达时,首席引座员向他们鞠躬,并告知除经理包厢外,已经没有空座。他们在走廊里逗留了一阵,又与侍从周旋之后,卢斯托提议进入观众厅与经理交谈,并答应把吕西安介绍给当晚的明星弗洛里娜。进入剧院的门路,显然已经通过私人关系安排,而不只是到门口买票。
随后,卢斯托领着吕西安走进后台。一把小钥匙打开厚重墙壁上的一道隐蔽门;吕西安从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入连接观众厅与侧台的黑暗通道,爬上潮湿的台阶,来到绳索、梯子、悬挂的布景、彩绘演员、粗糙戏服、舞台工人、临时演员和消防员之间。近距离看去,布景显得丑陋,剧院的各种装置也一览无遗。坐在观众席上所见的景象与此形成对照,让他心神不宁——戏剧幻象依靠的是一处拥挤、暴露、毫无魔力可言的工作场所。
穿过后台险处时,卢斯托警告吕西安要紧跟着自己,否则可能掉进活板门,被倒下的树林砸中,撞翻一座宫殿,或勾住一间小屋。这番滑稽的警告,使舞台上虚构的建筑显得实实在在地岌岌可危。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它背后,布景和机械却可能与搭建、演出它的人撞在一起。周围寻常忙碌的景象,更加深了吕西安的惊讶——演员们在绳索、道具和匆忙穿梭的人群中准备登场。
演出、门路与影响力
卢斯托发现弗洛里娜正在准备登场,便鼓励她有力地说出自己的台词,并指出当晚的票房收入有两千法郎。吕西安看着她定下心来,随后以如此强烈的情绪喊出台词,令他浑身发冷。他刚刚遇见的那个女人,在演出时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种转变本身也成了他了解表演艺术的一课。这个时刻把舞台上看似自发的效果,与排练、时机以及票房带来的切实压力联系起来。
经理与菲诺的谈话,也同样直白地揭示了其中的财务逻辑。经理怀疑圣殿大道一带的观众会喜欢迪·布吕埃尔仿鲍马舍风格创作的阴谋喜剧;他认为那些观众想看的是煽情戏。在他看来,当晚的成败取决于弗洛里娜和科拉莉,取决于她们的优雅与美貌,也取决于一段穿着短裙表演的西班牙舞。他说,如果戏成功了,报纸又写出妙趣横生的文章,他就可能赚到十万埃居。菲诺则预言,这部戏只会在口碑上获得成功。他们的谈话没有把艺术判断、观众趣味、宣传和票房视作彼此独立的事项,而是将它们当作一场商业赌局中相互角力的筹码。
这场赌局正受到积极操纵。经理说,邻近剧院已经组织人手,打算嘘倒这部戏;但他给雇来的嘘戏者多付了钱,让他们的反对显得拙劣。两位商人各自买了一百张票,分发给准备把那伙人赶出去的熟人;经理指望这群拿了双份钱的反对者乖乖接受驱逐,而这场景会使观众对剧院产生好感。因此,观众看似自发的评判,实际上与花钱买来的门票、受雇表示不满的人,以及旨在让剧院显得胜利的反向表演纠缠在一起。
吕西安的幻灭与当晚的交易
从包厢里,吕西安看到观众席上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记者和他们的情妇、被包养的女人及其情人、惯常参加首演的观众,以及来寻找首演刺激感的时髦客人。马蒂法和一位同伴坐在对面的包厢里;那位同伴是卡米索,他供养着科拉莉,卡米索的岳父也在场。另一间包厢里坐着总监及其家人;剧作家迪·布吕埃尔凭借这层关系谋得了一份财政管理职位,靠有职无事的俸禄收入过活。对最近在贫困与羞辱中体验文学生活的吕西安来说,当晚的华丽与妥协、依附和社会关系安排密不可分。
这番景象与文学艺术团体“聚会”的夜晚,以及他与大卫·塞沙尔在印刷所里共同度过的安静创作时光形成对照,令他痛苦不已。乐队奏起序曲,观众席上爆发出喝彩与嘘声时,吕西安想起自己在印刷所和文学艺术团体“聚会”中经历的纯粹诗意场景;他的眼中泛起泪光。他告诉卢斯托,自己看见了泥淖中的诗歌。他的反应赋予这场首演决定性的意义——后台把戏不只是让他感到好笑或惊讶,更迫使他以自己原本希望投身的艺术理想,衡量这个商业化的剧场世界。
演出进行之际,私人交涉也在继续。菲诺告诉卢斯托,经理把自己的包厢让给了他们;随后,卢斯托带着吕西安穿过迷宫般的后台,登上三楼一间小屋,在那里与纳唐和费利西安·韦尔努会合。弗洛里娜向在场的男人们致意,把他们介绍给角落里一位身材矮胖的男子,称他们是决定自己命运的人物;她还说,希望他们第二天早晨吃晚饭时都醉倒在桌下。她的介绍清楚表明,一名演员的前途不仅取决于舞台上发生的事,也取决于她周围那些有影响力的男人,以及落幕后安排的社交往来。
后来,经理察觉科拉莉心不在焉——吕西安的出现使她分神,影响了她的答词,她还两次没听见提词员的提示。经理请吕西安站到视线之外,并提议告诉科拉莉,说他已经离开,把她对吕西安的依恋当作恢复表演状态的手段。卢斯托反驳说,经理倒不如告诉她,吕西安会参加晚餐,让她自己决定该怎么办。当晚的艺术与商业由此形成闭环——女演员的专注、情人的出现、经理的策略和晚餐桌上的安排,全都成了经营演出的要素。吕西安原本是来观看一场首演;离开时,他眼前的后台世界却暴露为另一场表演,它受金钱、影响力和欲望支配,程度并不亚于戏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