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向多里亚推介《雏菊集》

幻灭

吕西安向多里亚推介《雏菊》十四行诗集,与其说是一次寻常投稿,不如说是他踏入图书交易界的一场入门考验;在这个圈子里,文学判断、商业盘算与私人引荐密不可分。手稿引起了注意,但这次会面并未带来接纳——多里亚先是戏剧性地拒绝诗歌,之后才试探性地答应阅读手稿,让吕西安得到的不是决定,而是等待。

准备与踏入图书交易界

在他们到达多里亚那里之前,艾蒂安·卢斯托向吕西安说明了投稿所涉及的实际防范措施和人脉关系。他把手稿上的一个小墨点与系绳连在一起,实际上将手稿封好,使多里亚无法用另一捆稿件调换。这个防范措施让手稿的实物身份成为交易的一部分——吕西安不只是想征求意见,还试图确保自己交托给一位有权势书商的东西能够被辨认追溯。卢斯托还强调,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作家进入这样的书店,无法与一位有资历的中间人平起平坐。没有引荐人,新手可能要拜访十家书商,才会有一家请他坐下。

这段路程进一步凸显了卢斯托世故自信与吕西安岌岌可危的处境之间的反差。卢斯托花三法郎雇了马车;在吕西安见惯身边人的贫困之后,这笔钱显得格外慷慨。他们进入木廊街廊,多里亚的书店位于面向花园的一排店铺中,拉德沃卡不久前则在通道对面、面向庭院的一侧开了店。这里并非庄严肃穆的文学殿堂,而是一条喧闹、访客密集的商业长廊。吕西安第一次来到这里,感到不知所措,很快便看不见带路的卢斯托了。在拥挤的人群中,他紧紧抓住手稿,唯恐它被偷走;这个紧张的动作让他的文学希望看起来几乎像是集市上一件脆弱的财物。

到了书业圈子之后,卢斯托的引荐仍然至关重要。他请安多什·菲诺先让多里亚做好倾听的准备,并把这个请求说成彼此有恩、理应互相帮忙。吕西安直截了当地说明作品是一部诗集;菲诺的退缩,以及费利西安·韦尔努所说的“有经验的书商早就会把这样的手稿藏到家中最偏僻的角落”,在多里亚阐明理由之前,就暴露了书业对诗歌的偏见。因此,这场推介是通过记者和中间人的人脉网络展开的,而作品本身一进屋,就已因其诗歌体裁而受到怀疑。

多里亚对诗歌的商业判决

多里亚的回应将这次投稿变成了一场公开表演。一听说手稿里是诗,他便对员工宣布今后收稿的一条规矩——先问手稿是诗还是散文;若是诗,就立刻打发诗人走。他当着聚集在店里的记者宣布这条规矩,他们的掌声使这场拒绝变成众人共同围观的景象,而非私下作出的编辑决定。多里亚拿着吕西安的手稿来回踱步,让这份投稿的实物成了道具,用来斥责它所属的整个体裁。

他的反对理由明确属于商业层面。多里亚把拜伦、拉马丁、维克多·雨果、卡西米尔·德拉维涅、卡纳利和贝朗热大受欢迎,归咎为模仿者蜂拥而来的原因。他抱怨说,怀抱抱负的诗人打着原创的旗号,送来未完成的故事和晦涩的诗节;他还说,自己去年做诗歌生意亏了两万法郎。在他的说法里,名诗人的存在并未让市场对新人更加友好;相反,它使书业充斥着满怀希望、模仿名家成功的投稿。他把书业中能卖得动的诗人缩减为四位——贝朗热、卡西米尔·德拉维涅、拉马丁和维克多·雨果——并把卡纳利贬作靠报刊文章捧起来的诗人。这句话把文学地位与宣传联系起来,尽管多里亚摆出一副抵制宣传造就的风尚的姿态。

吕西安无法以自己想表现出的傲气回应这番判决。在场的人哄笑起来,他明白,若是愤怒抗议,只会招来嘲弄。然而他的克制只停留在表面——他强烈地想要攻击多里亚,并盯着书商精心收拾的外表,从领巾到金链和怀表,一一留意。羞辱改变了这次拜访的情感意味。吕西安离开这场当面对话时面带微笑,但这番侮辱却使他滋生了长久的憎恨和复仇欲望。

有条件的承诺,而非决定

在否定诗歌的商业前景后,多里亚出人意料地答应阅读手稿。他郑重其事地作出让步,承诺说,只要吕西安的十四行诗符合十九世纪的标准,他就会把吕西安造就成一位大诗人。这项承诺既令人鼓舞,也带有控制意味——评判标准由多里亚一人界定,吕西安未来的名声也系于书商的评估。它并未推翻先前对诗歌这一体裁的整体拒绝;它只是把吕西安标为一个可能的例外,而他的作品尚未接受评判。

周围的谈话清楚表明,出版只是文学名望得以形成的一个环节。多里亚把荣耀说成价值一万两千法郎的报刊文章和价值一千埃居的宴席,还提到本雅曼·贡斯当可能会评论这位年轻诗人。因此,得到认可的话语不仅与诗作本身有关,也与宣传、有影响力的交往圈和金钱开销密切相连。此前,卢斯托同样把批评说成一门实用行当,解释读者的反应如何决定文章的写法,也会影响书商是否再提供一本书。这些谈话共同表明,手稿置身于一个由阅读、评论、引荐和销售彼此塑造的体系之中。

这次会面结束时,吕西安并未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多里亚和菲诺走向他的办公室时,吕西安叫住他,询问何时能得到答复。多里亚说,三四天后再来。他留下了手稿,却没有提出出版,也没有评判作品的质量。因此,这次推介以一段悬而未决的等待告终——吕西安得以接触书商,也得到对方会予以关注的承诺,却没有获得接纳。这次会面的决定性结果,是他亲身遭遇了市场规则——一首诗既要经受书商的盘算,也要面对能够制造名声的宣传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