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克洛安排吕西安在昂古莱姆公开扬名
幻灭小克洛安排了一场公开的凯旋场面,将吕西安·德·吕班普雷返回昂古莱姆一事变成一场城市盛事。报纸称他是备受赞誉的诗人与小说家,省督邀请他赴宴,年轻的城里人在他妹妹的窗下为他奏响小夜曲。对吕西安而言,这些荣誉弥补了他曾视为屈辱的归乡经历;对伊芙·塞沙尔而言,它们来得如此突然,反倒是个警告。他的欢欣与她的疑虑之间的落差,揭示了公众赞誉如何能够被制造出来,也说明人们多么容易被渴望得到的名声蒙蔽,看不见操纵这一切的利益。
报刊改写归乡之事
这场转变始于当地报纸。文章将昂古莱姆列入孕育过名作家和公众人物的外省地区之中,继而声称,如今本地也有了自己的诗人。文章赞扬吕西安的十四行诗、《雏菊》十四行诗集和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称他足以与彼特拉克比肩。文章还断言,尽管他在巴黎取得成功,仍记得自己事业的起点——巴热东府邸,以及最初为他的诗作喝彩的贵族听众。文章将他的归来描绘成回到最先认可他的城市。
赞誉并不止于文学声望。文章称吕西安既虔诚又忠于王室,是一位敢于直面政治派系怒火的作家。文章还报道,恢复吕班普雷姓氏和爵位一事正在考虑之中,并将这种可能获得的王室恩宠说成是借助新人才重振旧家族的途径。文章指出,吕西安的母亲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并将他的前途与省督西克斯特·杜夏特莱及其妻子联系起来。由此,报纸把文学赞誉、政治忠诚、地方自豪感和贵族血统编织成同一个公开故事。
伊芙的疑虑与省督的邀请
吕西安把文章拿给伊芙看,对读到的内容颇为满意。她若有所思地把报纸还给他,并未流露同样的兴奋。她的谨慎源于具体的了解——报纸属于科安泰兄弟,他们能够在报上刊登文章;而她认为,只有省督府和主教区能够迫使他们这样做。她不相信曾经是吕西安对手的省督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唱赞歌。她也无法忘记,科安泰兄弟正通过梅蒂维耶商号追究大卫·塞沙尔的责任,而且可能想让大卫允许他们从他的发明中获利。对她来说,无论是谁安排了这篇文章,当地态度突然从敌视和诽谤转为赞誉,都足以令人起疑。
吕西安借助外省人的虚荣心来驳斥她的忧虑。他想起一个南方小镇曾在一名年轻人于一场重要竞赛中获奖后,以凯旋之礼欢迎他,把他当作未来的伟人。伊芙简短地警告说——在昂古莱姆,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也该提防。吕西安承认她或许说得对,但这篇文章已经改变了他对归乡的感受。原本在他看来寒酸而可耻的归来,如今却像是一场凯旋。
省督府的一封信又加深了这种印象。信寄给吕西安·夏东,邀请他于9月15日与西克斯特·杜夏特莱及其妻子共进晚餐。吕西安考虑接受邀请时,伊芙十分不安。她担心的不只是他可能衣着不合宜、无法以无可指摘的完整装束出现在上流社会面前;她私下还在琢磨这场晚宴会引向何处,以及是否有人正在谋划对付他。吕西安看到的却是一个机会。他认为省督夫人害怕记者,而且即使成了伯爵夫人,她仍是路易丝·德·巴热东。他希望告诉她大卫的发现,并从政府部门争取到1万法郎的援助。因此,在他看来,这场邀请既是社会对他的认可,也可能成为帮助家人的途径。
小夜曲及其反响
当晚十一点,镇上的乐队与驻军乐师一同奏乐,惊醒了全家和家中仆役。穆里耶广场上挤满了人。昂古莱姆的年轻人为吕西安·夏东·德·吕班普雷奏响小夜曲,将报纸上的赞誉变成一场公开演出。他出现在妹妹的窗前,在最后一支曲子结束后致辞,感谢同乡,并说自己激动得无法继续说下去。人群高声欢呼,称赞《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雏菊》十四行诗集的作者和吕西安·德·吕班普雷。
随后,三顶花冠和几束花从窗户抛进屋里。不到十分钟,广场上便空无一人,寂静无声。聚集时间虽短,却丝毫没有减弱它对吕西安的影响。他把这场欢呼当作真挚热情的表现,并对母亲和妹妹说,这一切抹去了许多忧伤。他在喜悦之情满溢时拥抱她们;伊芙正在哭泣,他却把她的眼泪当作幸福的泪水。然而,他的母亲指出,他已经忘了的不仅是自己的不幸,也包括她们的不幸。因此,同一场庆祝一面安慰着吕西安,一面悄然拉大了家人之间的情感距离——他把荣誉当作对自己的昭雪,而两位女性仍警惕着他的欢欣所遗漏的事情。
老塞沙尔以实际得失来衡量这些荣誉。他带着明显的讽刺翻看花冠和花束,说自己宁愿要1万法郎——吕西安送给公众雏菊,公众回赠鲜花。吕西安不接受这种算账方式。他坚持说,人生中没有两个时刻完全相同,只有真正的热情才能造就这样的凯旋。这番交锋把对金钱的切实需求与象征敬意的可见事物并置起来。吕西安拯救大卫的希望并未消失,但鲜花一时让他觉得,得到认可比解决家人的困境更有力量。
幕后的安排者
叙述揭示,伊芙的怀疑有其道理——这场凯旋是小克洛一手安排的。叙述将公开的欢呼描述为往往需要“精明的操盘手”促成的事件,并指出,授予在世之人的许多荣誉,缘由其实在受誉者之外。伏尔泰在法兰西剧院的凯旋,在这一叙述中同样也成了其所处时代哲学思想的凯旋。在昂古莱姆,这番赞誉与城镇一成不变的风俗如此相悖,实在不能照单全收;是某种利益,或一位满怀热情的舞台监督,推动了这一切。
文章本身含有一条伊芙注意到的线索——《雏菊》十四行诗集尚未出版,报纸却仿佛其成功早已得到证实一般大加赞扬。她追问究竟是谁如此爱吕西安,竟会煽动全城,这一问题指向了场面背后的捏造。小克洛的策划把吕西安眼中的自发认可变成了一场安排好的盛事。这场策划之所以奏效,依赖于公开事件与隐秘操纵之间的区别——人群、音乐、欢呼和花束都是真实的,但它们不能证明庆祝是由全城的爱戴引发的。
这一情节将名声呈现为一种行动手段,而非对才德的简单评判。报纸文章提供了地方自豪感与政治体面的说辞;省督府的邀请赋予这套说辞官方分量;小夜曲则让它拥有了可见的听众。吕西安急于恢复地位,也愿意相信过去能够得到弥补,于是把这场表演当作世界已经改变的证据。伊芙则结合家人尚未摆脱的危险,解读同样的迹象。这场人为制造的凯旋由此推进了小克洛的计划,也暴露出吕西安的弱点——他越是渴望相信荣誉能够令自己重获新生,就越容易受其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