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州罗阿诺克
成瘾剂量: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的真相弗吉尼亚州罗阿诺克被描绘为弗吉尼亚州西部阿片类药物危机的一处通道,也是一座孕育危机的城市——已有的海洛因贩运网络、处方药使用、郊区同辈群体,以及公共机构之间的缺口,在此交汇。罗阿诺克地处主要公路沿线,有助于连接毒品市场;但危机蔓延至富裕社区时,却一再被误认为是孤立事件,致使家庭和应对人员不得不面对一个早已扩散至整个地区的问题。
毒品与人群的交汇点
罗阿诺克位于北部郊区的西缘,81号州际公路在城市周边向东北延伸,并继续穿过谢南多厄河谷北部。这条公路连接田纳西州和弗吉尼亚州的阿巴拉契亚社区,也与通往巴尔的摩、华盛顿、新泽西州和纽约市的路线相交。这本书并未把这一交通网络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而是视为罗阿诺克在海洛因转向药丸、继而又回到海洛因这一过程中所扮演角色的一部分——罗阿诺克交通便利,使用者容易建立联系;同时城市规模又足够小,毒贩能够低调行事。
这座城市原有的海洛因市场集中在城区核心地带,一群人数稳定、却大多悄然存在的使用者长期未引起更广泛公众的注意。罗阿诺克的种族隔离状况影响了人们对海洛因的理解——它过去被视为内城区的黑人问题,而这种毒品后来出现在白人郊区使用者当中时,许多观察者便觉得这是新现象。据一名缉毒特别行动人员称,传统上盘踞在城市最贫困西北象限的毒贩开始转向隐谷和洞泉等较富裕的社区,部分原因是为了躲避抢劫和入室袭击。因此,城市地理把新旧市场连接起来,而非将二者分隔开来。
被误认为例外的危机
当地气象主播涉及皮下注射的事件,成为罗阿诺克首次受到重大警醒的契机,但包括本书作者在内的记者起初都把它当作异常个案。这则新闻极具轰动性,《罗阿诺克时报》为此安排了两名专线记者,一人负责报道法院新闻,另一人负责媒体与娱乐新闻。它受到的关注甚至超过了针对普渡制药的联邦案件;该案于次年以和解告终。这种反差体现了罗阿诺克公众认知中反复出现的问题——不同寻常的奇观能够吸引关注,而范围更广、却不易察觉的毒品危机则得不到同等重视。
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认为罗阿诺克的海洛因使用者只有几十人。当时担任助理联邦检察官、后来成为该州西半部联邦政府主要海洛因检察官之一的唐·沃尔特斯,描述了一群孤立使用镇静类毒品的人;因此,他们不像与快克可卡因或甲基苯丙胺相关的人群那样引人注目。在这群规模不大的使用者和毒贩中,多数为非裔美国人;他们认为海洛因不应卖给白人,因为白人很可能会举报卖家。到了二十一世纪初的中期,当地情况已发生变化——正如成瘾研究者沃伦·比克尔在巴尔的摩工作时观察到的那样,海洛因越强效、越危险,使用者就越想要它。
当危机造成的后果主要落在早已不受公众关注的家庭身上时,这场不断变化的危机仍很容易被忽视。二〇〇九年,《罗阿诺克时报》的一篇报道指出,海洛因在非法使用者中的流行程度即将赶上奥施康定和处方芬太尼贴片,但报道几乎没有引起反响。次年,一宗地区海洛因过量死亡事件登上头条,原因是死者是当地一位知名白人女商人的二十一岁儿子,而非因为过量死亡前所未有。这起案件获得的关注,与此前涉及内城区黑人家庭子女的海洛因逮捕案件遭受的忽视形成对照。本书的叙述表明,种族臆断和阶级可见度影响了哪些当地人的离世会被当作新闻报道。
郊区交错与家庭沉默
到二〇一二年,作者在为《罗阿诺克时报》报道边缘化家庭二十年后,开始调查罗阿诺克郊区的海洛因问题;此时,许多家庭因羞耻而不敢公开发声。这种孤立并不只是个人层面的。父母没有脸书群组可供交流治疗建议、应对策略或实际与经济支持。二〇一二年斯宾塞·芒波尔接受联邦量刑时,罗宾·罗斯把儿子斯科特的镶框肖像带到证人席,并质问斯宾塞,斯科特永远无法与她共同拥有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的悲痛与愤怒,让人们看见家庭所承受的重担;在这座城市里,成瘾常被视为父母失职的证据。
隐谷郊外的一座路德宗教堂,成了另一个人们建立联系的地方。在那里举行的一场家属匿名互助会会议上,杰米·沃尔德罗普和德雷娜·班克斯相识;当时,她们的儿子都在与成瘾作斗争。她们的家庭在郊区根基稳固——杰米是社区领袖,也是当地一位知名外科医生的妻子;德雷娜和丈夫则经营一家保险代理公司。她们的儿子曾是朋友,一起吸毒;他们的交往圈子还曾短暂地通过北十字私立郊区学校交错,杰米的儿子克里斯托弗就读于该校。这次相遇让原本可能各自面对危机的父母走到了一起,也揭示出这场流行病不仅沿着城市街道蔓延,也通过人际关系和同辈群体传播。
二〇一六年初,希望倡议开始逐渐发挥作用时,作者持续跟踪苔丝·亨利和她年幼的儿子。几个月来,作者开车送她们去参加麻醉品匿名互助会的会议,在征得苔丝同意后录制访谈;孩子哭闹时,作者便抱着他在会议室后方走动。有一次会议在罗阿诺克东南部的白人工薪阶层社区举行,苔丝感到不安,因为她认出教堂外聚集着一些毒贩。她更喜欢在黑人社区举行的会议,觉得那里的参与者更幽默、康复时间更长,说话也更真诚。对她而言,各个会议地点并不能相互替代;熟悉感和归属感决定了支持是否让她觉得可以接受。
苔丝还因服用丁丙诺啡而在康复互助场所遭遇污名。尽管麻醉品匿名互助会在正式立场上接纳药物辅助治疗,但受邀担任她的赞助人或导师的成员都拒绝了。有些人认为服药就不算清醒,或者认为这不过是用一种阿片类药物替代另一种。这种排斥暴露出罗阿诺克应对成瘾问题时的另一道分歧——治疗在原则上可能是可获得的,但需要治疗的人却会因为接受治疗而感到自己不受欢迎。
治疗举措及其局限
罗阿诺克的希望倡议旨在建立公私合作伙伴关系,为人们牵线提供治疗,并在艰难且经常伴随复发风险的康复过程中持续支持他们。受过培训、被称为“天使”的志愿者将协助人们了解并使用医疗服务,同时借助该市的住房、心理健康和就业资源。该项目以布拉德利免费诊所为基地;这是一家由志愿者提供服务、面向老西南区劳动者的诊所,而该地区正逐渐成为海洛因问题的热点。诊所的位置将一项务实的治疗举措与一个日益受到危机影响的社区联系起来。
这份经过精心汇编的资源清单,既体现了项目的雄心,也展示了它的局限。志愿者准备了一份五页的电子表格,列出美国东南部三十六家康复和后续护理机构,并根据患者的经济能力和床位可用情况提供选择。每月第二个星期一,诊所向使用者开放;没有未执行逮捕令的人可以与受过培训的志愿者配对,共同安排治疗事宜。社会服务工作者则可协助符合条件的患者申请医疗补助计划。一些志愿者还安排门诊药物辅助治疗,但他们对这种治疗的价值意见不一——尽管科学证据支持这一疗法,仍有人反对用一种药物治疗成瘾。
这项努力源自身边亲历的丧亲之痛。布拉德利免费诊所执行主任珍妮·安德伍德于二〇一五年秋参加了希望倡议的首次会议;她当时不是以医生的身份,而是以鲍比·贝利斯母亲的身份出席。那年六月,鲍比是使用掺有芬太尼的海洛因后死亡的四人之一。鲍比因前交叉韧带手术后获处方奥施康定而成瘾,此后在康复机构和监狱之间辗转。服完三年刑期后,他完成了治疗,取得暖通空调技工资格,并在缓刑期间回到罗阿诺克。他在工作,并住在母亲家的地下室;一次拜访隐谷的老朋友后,他只用了单次掺有芬太尼的海洛因,便丧命。他的死亡把一个家庭的私人悲痛,与这座城市试图为其他人建立应对机制的努力联系在一起。
珍妮努力让当地官员认识到,她曾为子女选择的富裕社区正面临危险。她向学校董事会和县政府官员讲述自己的家庭,并争取他们支持县级风险预防委员会;该委员会只能依靠几笔小额联邦拨款运作。尽管希望倡议几乎每天都会接到有关隐谷或附近洞泉海洛因使用者的电话,警方数据显示,这两个社区的问题比该县较不富裕的地区更严重。珍妮的陈述没有得到回应;学校董事会拒绝支持该项目,县政府则照常拨款二千美元。危机的蔓延范围与公共应对之间的落差依然触目。
过量事件增加与未竟之事
到二〇一七年初,该地区接到的芬太尼过量求救电话,已达到前一年同期的两倍。在一个拥有三十万人的地区,急诊室医生每天都要处理过量病例,有时还会同时面对三起严重的阿片类药物相关创伤。罗阿诺克的治疗工作就在这种压力下展开;即便有人因过量而被救活,仍可能离开医院回去工作,哪怕他们此前注射过掺有芬太尼的海洛因。
次年的统计数据让恶化趋势更难以否认——二〇一七年的非致命过量事件超过前一年两倍,致命过量事件则接近前一年的三倍;人们认为这两项数字都低估了实际情况。在苔丝曾就读的学校举行的一场冷清的公开论坛上,警方介绍,二〇一七年八月,他们在81号州际公路沿线查获了4.4磅芬太尼,并称这一数量足以造成一百万起致命过量事件。他们还报告称,逮捕了一名洞泉高中毕业生;此人曾试图出售七百片含有芬太尼的假冒阿普唑仑片剂,这些药片是通过暗网从香港订购的。曾让罗阿诺克成为地区转运点的公路,如今承载着一种威胁,其影响范围远远超出城市本身。
本书对罗阿诺克的这一叙述以一种矛盾收尾——危机正在加剧,它的可见度却在下降。地区新闻编辑室缩减了规模,《罗阿诺克时报》在罗阿诺克河谷只有一名记者负责报道警方新闻,大规模海洛因团伙的起诉案件也可能毫无媒体关注地过去。缺少持续报道,居民便可能以为问题已经停止。罗阿诺克的故事展现的恰恰相反——一场流行病可以在根深蒂固的同时,仍只被不均衡地看见;它穿越不同社区和机构,冲击有限的治疗体系,并持续存在,远超原本可能让其规模变得一目了然的公众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