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是一个由文职科学家组成的战后组织,旨在让他们集体的判断影响原子武器的未来。该协会成立于广岛与长崎原子弹轰炸仅数周之后,警告军备竞赛的危险,质疑未来战争是否能够得到有效防御,并推动实行国际管制。协会早期的行动也揭示了一个难题——当成员对保密、政治影响力以及科学家应当如何直接挑战政府政策意见不一时,科学界便难以形成一致发声。

成立与宗旨

1945年8月30日,约500名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挤满实验室礼堂,一致同意成立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此前数年,科学研究一直处于军事指挥和严格的信息分隔制度之下。战时讨论中,即使是基本的交流也可能受到安全规定限制;例如,在实验室的第一次学术讨论会上,J.罗伯特·奥本海默曾让约翰·曼利告诉鲍勃·瑟伯,使用中性的“装置”一词,而不要说“炸弹”。这个新协会为文职科学家提供了一种途径,使他们能够讨论这种武器在技术建造之外意味着什么。

协会成立后的几天内,汉斯·贝特、爱德华·特勒、弗兰克·奥本海默、罗伯特·克里斯蒂等人起草了一份措辞有力的声明,称为《文件》。声明警告军备竞赛的危险,指出原子弹将使未来社会无法有效防御,并呼吁实行国际管制。其论点属于科学家之间一场更广泛的辩论。1944年末,罗伯特·威尔逊曾在洛斯阿拉莫斯组织一场题为“装置对文明的影响”的会议,尽管奥本海默担心这种讨论会给他们带来安全官员的麻烦。奥本海默出席了会议,后来还主张,世界不应在不了解这种新武器的情况下走出战争。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将这些关切从非正式讨论转化为一场有组织的政策影响行动。

这份声明在300多名科学家中传阅,只有三人拒绝签署。协会请奥本海默将声明转交战争部,并预期它很快就会向媒体公开。他作为科学家代表的角色,使他处于协会与政府之间——他可以在华盛顿传达他们的关切,但也必须决定是公开推动这些主张,还是通过政府渠道开展工作。

奥本海默担任代表

9月9日,奥本海默将《文件》寄给亨利·L·史汀生的助理乔治·哈里森。他明确表示,尽管自己没有参与起草,声明反映了他的个人观点,并希望战争部批准公开发表。哈里森告诉他,史汀生希望在政府内部增印并传阅这份文件,但战争部暂时不希望将其公开。政府内部传阅与公开辩论之间的区别,很快成为协会面临的核心问题。

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成员对拖延感到不满,并敦促奥本海默采取行动。他承认他们的担忧,但劝他们耐心等待,认为政府可能有充分理由暂缓发表声明。9月18日,他前往华盛顿,两天后报告说:“情况看起来非常好”——文件正在传阅,他相信杜鲁门政府有意采取正确做法。然而到了月底,这份声明已被列为机密。奥本海默也转而支持压下声明,这一转变令那些信任他会传达他们诉求的同事大为惊讶。在一些人看来,他越来越多地待在华盛顿,似乎使他变得更加顺从。

奥本海默解释说,政府正在起草原子能立法。他认为公开辩论值得提倡,但敦促科学家等到哈里·S·杜鲁门向国会发表讲话之后再行动,并将延迟说成是出于礼貌,而不是放弃他们关切的实质内容。协会就这一主张展开辩论。协会领导人威廉·“威利”·希金博瑟姆提醒说,科学家无法了解或评估压下声明背后的政治理由。即便如此,协会仍一致授权他告诉奥本海默,协会“坚定支持他”。这项表决表达了对其代表的信任,却没有解决团体是否应当服从他的判断这一问题。

异议、发表与政治行动

奥本海默继续向官员传达科学界深切的不安。9月下旬,他告诉迪安·艾奇逊,许多曼哈顿计划科学家不愿参与任何进一步的武器研制,不仅不愿研制拟议中的超级炸弹。在广岛遭受原子弹轰炸、战争结束之后,他说,这种工作违背他们的内心与精神。他对一名记者称自己是科学家,而不是“军备制造商”。爱德华·特勒请他支持继续研究超级炸弹时,奥本海默拒绝了:“我既不能,也不会这样做。”他的立场表明,他坚决反对扩张武器计划,尽管他在处理协会的公开声明时仍然十分谨慎。

这种谨慎无法维系协会的团结。罗伯特·威尔逊改写了遭压下的文件,并将其寄给《纽约时报》,该报在头版刊登了文件。威尔逊认为,这次寄送是严重违反保密规定的行为,也是对实验室领导层宣布独立。按他的说法,这件事让他明白,即便是声望卓著的领导人也可能受到其他考量的牵制,不能总是依赖他们。文件的发表使科学家的主张进入公共辩论,但也明确展现了忠于机构权威与公开发声的责任之间的冲突。

随着洛斯阿拉莫斯以外的科学家越来越反对《梅—约翰逊法案》,协会重新审视奥本海默的建议。维克托·魏斯科普夫敦促执行委员会更严格地审视他的提议。不到一个月,协会便与奥本海默分道扬镳,并动员起来反对该法案。协会派希金博瑟姆前往华盛顿组织反对行动,利奥·西拉德和其他科学家则出席听证会,反对这项立法。他们的游说引来报纸和杂志的广泛关注,并帮助挫败了该法案。协会从请最具影响力的成员代表自己,转而开展独立的行动。

遗产与局限

《梅—约翰逊法案》被否决,并未解决科学家的忧虑。布赖恩·麦克马洪提出了一项新法案,主张设立完全由文职人员组成的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但到1946年8月1日杜鲁门签署《1946年原子能法》时,该法案已遭到大幅修改。其条款使核物理学家受到比他们在洛斯阿拉莫斯经历过的更严厉的安全审查制度约束。协会的行动帮助改变了立法走向,但最终法律仍保留了对科学研究实行广泛管控的制度。

因此,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早期的历史,关键并不只在于《文件》的内容。它揭示了关于科学工作适当边界的不同观念——科学家是否应当局限于技术任务,他们是否有责任介入有关武器用途和政策的问题,以及私下接触官员能否实现公开异议可能无法实现的目标。奥本海默的立场几经变化——从转交声明,到要求耐心等待,再到接受压下声明——体现了这些矛盾;与此同时,威尔逊发表文件以及协会后来开展的游说,则表明成员可以不必等待这位声名显赫的中间人,就采取行动。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的意义,在于使科学家的政治声音变得有组织且具有实际影响;但法案的结局也表明,一旦政策落入政府之手,他们的影响力仍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