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合众国陆军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美利坚合众国陆军既是洛斯阿拉莫斯武器实验室的军事资助方,也是负责保障其安全的权力机构。它建造并守卫一座与世隔绝的研究城镇,控制机密工作的出入,并监视科学主任J.罗伯特·奥本海默。然而,项目的科学需求与严格的信息分隔制度背道而驰——陆军需要科学家迅速造出武器,而奥本海默则认为,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共享信息。这种张力塑造了洛斯阿拉莫斯的日常生活,也影响着陆军与其文职人员之间并不融洽的交往。

战时指挥与洛斯阿拉莫斯项目

奥本海默受命担任主任后,必须承担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工作——按紧迫的时间表整合曼哈顿计划各地分散开展的工作,造出可用的武器。陆军在这一转变中居于核心地位。1942年11月16日,奥本海默陪同埃德温·麦克米伦和陆军军官约翰·H·达德利少校,前往杰梅兹斯普林斯附近考察一处可能的实验室选址。这个偏远地点符合军方对隔离环境的要求,却几乎没有实验物理学家所需的实用基础设施。随后,施工队搭建了营房和简陋的实验室,建筑物都漆成陆军绿色。

这里的环境使军事组织变得具体可见。前往洛斯阿拉莫斯要走一条蜿蜒的碎石路,那里只有一条电话线。陆军的建设工作旨在把这片与世隔绝的台地改造成一座能正常运转的城镇和实验室,为科学家及其家人规划住所和基本服务。但承诺中的社区与实际建成的地点之间存在明显差距。约翰·曼利将洛斯阿拉莫斯的匮乏与芝加哥的大学、图书馆、机械师和技术人员相比较;在新实验室,起初几乎没有设备,也缺乏支持实验工作的本地能力。陆军可以建成一个安全的场所,但这本身并不能提供科学研究所需的资源和工作条件。

奥本海默的职衔是科学主任,直接向莱斯利·格罗夫斯汇报;一名陆军驻地指挥官则负责设施的军事事务。这一安排并未消除摩擦。首任指挥官约翰·M·哈蒙中校屡次与科学家发生争执,四个月后便被替换。他的继任者惠特尼·阿什布里奇中校试图减少冲突,让研究人员继续工作;1944年他轻度心脏病发作后,杰拉尔德·R·泰勒上校接任。因此,奥本海默先后与三位陆军上校共事,而他近乎绝对的科学权威始终受制于军事指挥链。

科学家、保密与交流思想的需要

陆军的安全制度以信息分隔为基础,但随着工作推进,科学家越来越需要跨越小组界限讨论问题。汉斯·贝特提出每周举办一次不设固定议题的讨论会后,奥本海默表示支持。格罗夫斯试图阻止这一计划,但奥本海默坚持认为,佩戴白色徽章的科学家需要充分交流思想。第一次讨论会于1943年4月15日在原男生图书馆举行,参加者不超过四十人。鲍勃·瑟伯向他们介绍了项目情况;瑟伯说出“炸弹”一词时,奥本海默派约翰·曼利建议改用更中性的说法“装置”。这场会议展现了这种安排的两面——讨论不可或缺,但连讨论所用的措辞也受安全纪律约束。

随着工作推进,陆军的信息分隔政策逐渐松动。爱德华·泰勒私下警告奥本海默,保密已经过了头。格罗夫斯向欧内斯特·劳伦斯说明他在一群科学家面前哪些话不能说后,劳伦斯很快就在讲座开场时提到这一限制,随即照讲不误。相关规定在形式上仍然有效,但科学家越来越多地分享各自的问题和想法。后来,格罗夫斯对究竟是奥本海默还是爱德华·康登在破坏信息分隔制度方面负有主要责任提出异议;但实际上,这项政策在规模庞大的科学群体中已难以执行。

奥本海默的抵制并非单纯出于对非正式交流的偏好。他认为,如果相关信息被分隔在过多的区域中,项目复杂的工作就无法有效推进。他坚持要求讨论,这使他与格罗夫斯的安全做法发生冲突,尽管两人都致力于推进项目。这场冲突暴露出一个基本的组织矛盾——军事保密旨在保护工作,但过度保密可能妨碍工作赖以开展的协作。

实验室内外的安全措施

陆军的安全管控从实验室的内层围栏延伸到了科学家的私人生活。武装宪兵驻扎在奥本海默位于浴缸街的住宅外,检查每一位来访者的通行证,其中也包括凯瑟琳(基蒂)·奥本海默的通行证。她有时会忘记带证,并在守卫拒绝让她进入时提出抗议。偶尔,她还会叫宪兵帮忙看着彼得;中士发现其中缘由后,便撤回了这支守卫队伍。

在实验室内部,奥本海默已与格罗夫斯商定,由一个三人委员会负责内部安全。他任命的大卫·霍金斯、约翰·曼利和化学家乔·肯尼迪,负责监督T区;该区域由第二道铁丝网围住。即使是宪兵和士兵也不得进入。委员会的工作包括检查机密文件是否已锁进柜子。一名科学家如果夜间把秘密文件留在桌上,可能会被要求次日晚间在实验室巡逻,抓住另一个犯下同样错误的人。这些惯例使安全成为日常行为规范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外围警卫和正式许可。

陆军与其所监督的文职人员之间关系持续紧张。格罗夫斯私下把洛斯阿拉莫斯的文职人员称为“孩子们”,并指示指挥官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以免生活条件和家庭问题分散他们的工作精力。许多文职人员觉得他令人厌恶;他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奥本海默通常与格罗夫斯相处融洽,但认为许多反情报官员迟钝而无礼。皮尔·德席尔瓦抱怨一名科学家未经允许坐在他的桌角上时,奥本海默回答道:“在这间实验室里,上尉,谁都可以坐在任何人的桌子上。”这番交锋体现了文化上的差异——军官坚持军人礼仪,而主任则主张建立一种更宽松的共同体,在其中,地位并不支配每一次互动。

监视与留用奥本海默的决定

陆军对安全的关注并不局限于实验室的正式规定,也指向奥本海默本人。1943年3月洛斯阿拉莫斯启用之前,陆军反情报部门指示J.埃德加·胡佛暂停联邦调查局对奥本海默的直接监视。这一安排并未终止监控。3月22日,陆军通知联邦调查局,它已设立全天候技术监视和实地监视;陆军反情报队的军官已在秘密工作,安德鲁·沃克则担任奥本海默的司机和保镖。沃克后来证实,特工监视奥本海默的邮件和家中电话,他的办公室也被安装了窃听器。

尽管受到这种审查,格罗夫斯仍决定让奥本海默留任科学主任。约翰·兰斯代尔中校原本要将他纳入安全体系,但鲍里斯·帕什中校反对这种做法。1943年7月20日,格罗夫斯指示授予奥本海默安全许可,并写道:“不论你掌握了有关奥本海默先生的什么信息。他对这个项目绝对不可或缺。”这一决定把实际需要置于部分安全官员的顾虑之上。肯尼斯·尼科尔斯通知奥本海默许可已经签发时,警告说军官会在他离开洛斯阿拉莫斯时跟踪他,并建议他避开可疑的朋友。

同样的安全环境也影响到年轻物理学家。1943年7月27日,乔瓦尼·罗西·洛马尼茨获悉,他将成为伯克利辐射实验室的一名组长。三天后,帕什提交一份调查报告,他的征兵委员会随即命令他前往体检。奥本海默向五角大楼发电报,称这是一个严重错误,洛马尼茨是伯克利唯一能够承担这项责任的人。尽管如此,洛马尼茨还是被征入陆军。兰斯代尔后来告诫奥本海默不要再试图帮助他,并提到洛马尼茨曾承诺,如果加入原子弹项目就会停止政治活动;奥本海默则表示洛马尼茨确实作过这样的承诺。这一事件表明,安全判断可能波及洛斯阿拉莫斯以外的地方,妨碍项目获得所需人员。

合作关系的意义与局限

陆军通过建设、指挥、安全管控和授予许可的权力,使这座实验室得以建立。陆军的优先事项也限制了科学自主——私人通信受到监视,访客必须持有通行证,政治交往可能引起反情报部门注意。与此同时,项目无法单靠简单的军事等级体系运转。科学主任需要各小组之间相互合作,而格罗夫斯决定留用奥本海默,正说明项目依赖安全疑虑本身无法取代的专业知识和领导力。

因此,这种关系并非一场单纯的军事控制与科学独立之争。奥本海默接受并经常遵守安全要求,同时主张获准接触机密的科学家应能更自由地讨论;格罗夫斯一面执行保密规定,一面否决了要求撤换奥本海默的军官。由此形成的机构将军事指挥与务实、有时较为非正式的科学共同体结合起来。这种妥协帮助陆军推进武器研制,却没有解决一个仍悬而未决的冲突——既要保护机密知识,又要促成创造武器所必需的思想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