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研究院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高等研究院创立之初,是一处独立的学术避风港;但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领导下,它成了一场有意打造知识共同体的实验——既是世界一流的理论物理学中心,也是他希望向人文学科和人类事务研究开放的地方。他的院长工作兼有两方面。在研究院内,他招募学者,并试图营造适合他们思考的环境;在研究院之外,这一职位则为他提供了声望卓著的平台,也方便他接触聚集在华盛顿的核政策委员会。

创立与机构性质

研究院由路易斯·班伯格及其姐姐朱莉·卡丽·富尔德于1930年创立,最初获捐500万美元。两人于1929年以1100万美元现金将班伯格百货公司售予R. H.梅西公司。首任院长亚伯拉罕·弗莱克斯纳设想,这是一所介于大学与研究院校之间的机构——它将结合少量教学与充裕的研究,而不是照搬任何一种模式。他借鉴了欧洲的学术机构,包括牛津大学的万灵学院、法兰西公学和哥廷根大学,并设想建立一个他称为“学者天堂”的地方。

弗莱克斯纳的设计以学者享有非同寻常的自由为基础。研究院给付优厚薪酬,招揽包括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内的杰出思想家,并力求免除成员为补贴收入而从事例行写作或其他工作的压力。其宗旨是——不设职责,只有机会。然而到了20世纪40年代,这种自由也可能被视为娇纵人才却未能产生成果。奥本海默继承了研究院的独立性,也接过了让它的愿景不止于田园式理想主义的挑战。

研究院在结构上仍有别于传统大学。它与邻近的普林斯顿大学没有正式关系,没有课程或学生,也没有实验室、回旋加速器,或比黑板更复杂的设备。受托人明确禁止院长申请联邦经费。到1948年,约有180名学者隶属于数学学院和历史研究学院,但数学占据压倒性优势,以至于有些观察者认为受托人打算把研究院办成以数学和物理学为主的机构。这种独立性使研究院免受某些外部要求的影响,但其学术构成和院长的任命仍是内部意见分歧的议题。

奥本海默的任命与重建计划

1946年末,刘易斯·施特劳斯在圣弗朗西斯科机场找到奥本海默,邀请他出任研究院院长。施特劳斯是原子能委员会任命的委员,也是研究院受托人,并担任受托人遴选委员会主席。奥本海默表示有兴趣,但花了一些时间才作决定。1947年1月在华盛顿的一次早餐会上,施特劳斯描述了院长可能开展的工作;奥本海默认为这些构想很有吸引力,尽管并非完全现实,并看到了扩展研究院科学工作的空间。这份工作也意味着不必再忍受那么频繁而劳累的旅途——前一年,他曾在华盛顿与加利福尼亚之间乘飞机横跨大陆往返十五次,而从普林斯顿乘短途火车即可抵达华盛顿和纽约市。

奥本海默权衡了这个机会,也听取了朋友的意见。最高法院大法官菲利克斯·法兰克福特提醒他,院长工作会让他几乎没有时间从事个人创作,并建议他考虑哈佛大学。另一位顾问则称普林斯顿是个古怪的地方,但如果院长清楚自己想把它建设成什么样,它也可能变得极好。奥本海默最终接受了。据一种说法,他和凯瑟琳(基蒂)·奥本海默在车里听到广播宣布他获任的消息;他对她说:“好吧,我想这就定下来了。”

奥本海默夫妇于1947年7月中旬抵达普林斯顿。研究院给奥本海默每年2万美元薪酬,并提供免租使用奥尔登庄园的待遇;这座院长住宅有三层,坐落在广阔的园地上,还配有住家厨师和负责园地维护及杂务的工人。他在10月之前是候任院长,直到12月才主持第一次教职员工会议。这项安排给了全家安顿下来的时间,也让奥本海默可以出行,同时使他得以执掌自己希望改造的机构。

他的当务之急,是把理论物理学建设成研究院的一项重要优势,正如他在20世纪30年代协助伯克利做到的那样。他招募了五位伯克利物理学家担任临时成员,说服亚伯拉罕·派斯留下,并聘请年轻的英国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担任常任成员。他还邀请尼尔斯·玻尔、保罗·狄拉克、沃尔夫冈·泡利和乔治·乌伦贝克等顶尖物理学家到那里度过夏季或休假学期。1949年,他招募了杨振宁;杨振宁后来与李政道共同获得诺贝尔奖。研究院没有实验室基础设施;它的物理学事业依靠在简朴的环境中汇聚人才、思想和研究时间。

奥本海默让研究院的学术汇聚也为外界所见。1947年6月,他主持筹办了在谢尔特岛羊头客栈举行的为期三天的会议,二十三位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聚集一堂,讨论量子力学的基础问题。会上包括威利斯·兰姆介绍后来被称为兰姆位移的研究成果。会议体现了奥本海默的努力——在战时工作将基础理论问题挤出中心之后,使它们重新成为物理学的核心。尽管如此,他本人从事的研究相对有限——他破例兼任院长和物理学教授,1946年与汉斯·贝特合著一篇论文,之后又发表了几篇短论文,但1950年后便不再发表科学论文。他的影响很大程度上在于激发他人的工作,并围绕这些工作建立学术共同体。

科学与人文学科之家

奥本海默对研究院的构想不止于发展物理学。他希望促成科学家、社会科学家和人文学者之间的交流,以多学科视角理解人类生活。在他看来,人文学科能够帮助科学认识自身的性质及其后果。因此,普林斯顿可以成为洛斯阿拉莫斯的知识对照——它不是围绕单一战时目标组织起来的军事实验室,而是一个能够把科学知识与历史、社会和人类问题一并考量的地方。

这一抱负遭到了抵制。1948年,奥本海默邀请T. S.艾略特来研究院访问一个学期,希望这位诗人的到来能丰富研究院,但一些数学家冷落了他,艾略特待在大学里的时间也多于待在研究院里的时间。奥本海默对结果感到失望。不过,他仍不断主张研究院应同时成为科学与人文学科的家园,而少数资深数学家的支持对他的努力至关重要。这场分歧不只是关乎哪些学者应当加入;它揭示了人们对独立研究机构应有何种宗旨抱有不同看法。

自由与特立独行并存,仍是研究院的特色。外人眼中,它可能像一处田园式避风港,收容那些工作节奏不合常规机构的学者。奥本海默希望这种自由能促进严肃工作,而不是为缺乏成果开脱。他衡量研究院的标准,是学者能否不找借口而做好工作;他更广泛的抱负,则是将自青年时代起便令他着迷的不同知识形式联系起来。

政策工作与机构独立性

随着核政策辩论日益紧迫,院长职位为奥本海默提供了继续公共服务的依托。这一职位使他能够接触华盛顿的委员会,他也把普林斯顿用作严肃讨论政策的会面场所。1949年11月,乔治·F·凯南在美国是否应当研制热核武器的辩论期间前来拜访。奥本海默认为凯南的观点与自己相近,也不受教条束缚,并提醒他,暂停研制的提议将在华盛顿遭遇强硬反对。随后,凯南起草了一份可能由总统发表的声明,主张当时不应继续研制这种武器。研究院本身并不制定国家政策,但其院长能够在这里促成政策制定者与知识界辩论相互接触。

随着奥本海默反对仓促研制氢弹,并批评军事战略,他的角色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也招致了主张大规模报复者的敌意。1954年的安全听证会质疑他的政治立场和专业判断,使他能否继续担任研究院院长变得不确定。施特劳斯告诉联邦调查局,他认为十三名受托人中有八人可能支持解雇奥本海默,但把表决推迟到秋季。这段延迟给了教职员工组织公开支持信的时间。所有常任教职员工都签了名。面对这种团结一致的表态,施特劳斯退让了;此后受托人投票决定让奥本海默继续担任院长。这一事件表明,即便政治压力威胁到领导者的职位,研究院内部共同体仍能维护自己的领导者。

晚年与遗产

听证会后,奥本海默继续主持研究院;到1958年,研究院已成为世界顶尖的理论物理学中心之一,也是多个学科学者的避风港。他的领导方式细腻而机敏,却无法消除摩擦。1957年,面对年轻数学家约翰·纳什提出的量子理论未解问题,奥本海默不耐烦地打发了他;纳什坚持不懈,奥本海默随后卷入一场严肃争论。后来,纳什饱受严重精神疾病困扰,经历一段住院治疗后,奥本海默邀请他重返研究院。纳什的医生问他是否仍神志正常时,奥本海默回答:“医生,世上没人能告诉你这件事。”这番对话展现了一位院长——他在学术冲突中可能尖锐,却也同情心理上的脆弱。

1965年,研究院新图书馆在一座人工池塘旁建成,奥本海默对此十分欣喜。倾斜的玻璃百叶窗让日光进入,但到了夜间,电灯的光向上照射,从远处看仿佛照亮了天空。奥本海默把这一意外效果与原子弹联系起来——图书馆的设计者原本希望控制进入建筑的光线,却没想到光也会向外散逸。这座建筑为他留下了醒目的机构遗产,同时也使人想起技术的后果可能超出创造者的预期。

当年春天,他告诉受托人自己打算于1966年6月辞职。他提到自己即将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凯瑟琳·奥本海默患有无法治愈的疾病而难以招待客人,以及与数学系成员的关系日益恶化。离任也意味着放弃奥尔登庄园——他近二十年来的家。受托人最初承诺在研究院园区内为奥本海默夫妇建一所房子。施特劳斯于1965年12月说服他们撤回承诺,引发奥本海默的愤怒和基蒂的抗议;到1966年2月,受托人再次改变决定,房屋于当年9月开工。奥本海默始终没有住进建成的房子。他的任期就这样在多种因素交织中结束——机构建设与知识抱负、内部冲突,以及一场未能抹去他所协助创建的共同体的政治斗争所留下的后续影响。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