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陆军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美国陆军成为组织、建设并保卫战时原子弹项目的军事权威,将零散的研究转变为一项全国性事业,同时施加了深入科学研究和个人生活的规章。它与J.罗伯特·奥本海默的关系建立在务实的交易之上——陆军指挥项目并控制进入这座与外界隔绝的实验室,而奥本海默负责领导科学家,并维护他们交流信息的需要。这项交易推动了项目开展,但其中的矛盾持续存在,体现在监视、对研究人员的限制,以及后来围绕核武器应如何使用的争论中。
接管项目
随着政府着手为铀项目确立更紧迫、更集中的方向,陆军的角色不断扩大。负责陆军后勤事务的高级军官布雷洪·萨默维尔告诉詹姆斯·B·科南特,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位负责监督项目的人选。1942年9月17日,萨默维尔在国会听证室外的走廊与莱斯利·格罗夫斯会面。格罗夫斯想要一项海外作战任务,但萨默维尔告诉他,他将留在华盛顿;萨默维尔认为,这项任务有助于赢得战争。
9月18日,格罗夫斯正式接掌曼哈顿工程区,即通常所称的曼哈顿计划。陆军这位新任负责人一经任命便迅速展开行动——当天,他安排购买1200吨高品位铀矿石;次日,他下令购置田纳西州橡树岭的一处场地,用于铀的加工。随后,他巡视了全国各地从事铀同位素分离研究的实验室。这些行动的速度与规模,使陆军不再只是项目的资助者。它成为集结人员、场地、物资和权力、以研制武器所需条件的组织。
10月8日,格罗夫斯在伯克利的一场午餐会上与奥本海默会面。两人的合作关系始于鲜明的性情与经历反差——格罗夫斯是一名陆军工程师和行政管理人员,而奥本海默是一位没有大型组织领导经验的理论物理学家。陆军领导层的这项选择远非显而易见;格罗夫斯向军事政策委员会推荐奥本海默时,这一提议遭到了相当大的反对。格罗夫斯请委员们提出更合适的人选;经过数周讨论,并未出现更好的人选,至10月底,主任一职最终由奥本海默担任。陆军选择了一位许多人怀疑能否管理实验室的科学领袖;奥本海默则必须学会在军事体系内开展工作。
建设军事化实验室与科学共同体
陆军的安全要求影响了新实验室偏远选址的决定。奥本海默青睐偏僻的乡村地点,格罗夫斯则认为,隔绝有利于安全。1942年11月16日,在寻找实验室地点期间,奥本海默与埃德温·麦克米伦陪同约翰·H·达德利少校前往圣达菲西北方的赫梅斯泉。奥本海默曾骑马游历周围的高地,对当地十分熟悉;选定的地点可以眺望桑格雷-德克里斯托山脉,但只有一条蜿蜒的碎石路和一条电话线通往外界。陆军施工队建起营房以及临时的物理和化学实验室,并将建筑涂成陆军绿色。
场址与外界隔绝,也意味着陆军和科学家必须建起一座能够运转的城镇,而不仅仅是一座武器实验室。第一批科学家定于1943年3月抵达,当时承诺为他们提供的社区包括住宅和单身宿舍、电力但没有电话、烧木柴的炉灶、一所学校、图书馆、洗衣房、医院、垃圾收集服务,以及陆军邮政商店。现实却要艰苦得多。约翰·曼利从芝加哥成熟的科学环境来到洛斯阿拉莫斯,发现那里缺乏实验物理研究所需的设备、技术人员和基础设施。他的批评揭示了陆军选址带来的一个核心后果——隔绝加强了对出入的控制,却让提供日常研究条件和生活设施变得困难得多。
军事纪律也引起科学家的抵制。到1943年2月,伊西多·艾萨克·拉比和其他物理学家已说服奥本海默,实验室的科学工作应当非军事化。格罗夫斯同意妥协——科学家在进行实验时保持平民身份,但在测试武器时穿制服。洛斯阿拉莫斯将被围起来并划为陆军驻地;然而,在实验室的技术区内,科学家将向科学主任奥本海默汇报。陆军掌控进入社区的权限,奥本海默则负责科学家之间的信息交流。这一安排在保留陆军对场址的军事权威的同时,没有让实验室内部的科学层级简单沦为陆军指挥体系的延伸。
这种区分至关重要,因为研究有赖于讨论。应汉斯·贝特的建议,奥本海默设立了每周一次、议题开放的讨论会。格罗夫斯试图叫停时,奥本海默坚持认为,科学家需要时间来梳理复杂的信息。1943年4月15日,第一次会议在原来的男校图书馆举行,罗伯特·瑟伯向不到四十名科学家作了介绍。奥本海默让曼利提醒瑟伯使用中性的“装置”一词,而不是“炸弹”。这一幕把两个目的带到同一间屋子里——交流技术知识,并控制谈论这些知识时所使用的语言。实际上,对科学合作的需求日益削弱了陆军的信息分隔政策。即使是欧内斯特·劳伦斯这样的高级访客,有时也不遵守这些限制;对研究人员而言,正式保留的限制渐渐变得越来越难以奏效。
反情报工作及其对人的代价
陆军的安全职能并不局限于偏远的实验室。在洛斯阿拉莫斯启用之前,陆军反情报部门就安排对奥本海默进行全天候的技术监控和实地监视。1943年3月22日,应陆军要求,联邦调查局暂停了对他的直接监视,但继续监视那些可能因参加共产党活动而与他有所关联的人。陆军反情报部队的军官早在奥本海默抵达之前就已秘密开展工作;安德鲁·沃克担任他的私人司机和保镖。沃克后来证实,军官监看奥本海默的邮件和家中电话,并对他的办公室进行窃听。奥本海默努力配合安全审查要求,还谨慎地把机密备忘录放在口袋里;但与此同时,他既是实验室主任,也是持续受到严密审查的对象。
调查追溯到了伯克利。鲍里斯·帕什中校将一份谈话记录视为间谍活动的证据,也用它来支持自己对奥本海默的怀疑。记录涉及史蒂夫·纳尔逊与一名身份不明、名叫乔的男子之间的谈话。由于这份记录来自非法窃听,不能用来起诉谈话者;调查人员转而利用其中信息追查辐射实验室的联系人。他们重点调查乔瓦尼·罗西·洛马尼茨,之后又通过从校园摄影师处购买的一张照片,确认了约瑟夫·温伯格、戴维·玻姆和马克斯·弗里德曼。帕什认为自己揭露了一个间谍网络,并在1943年7月提出把四人带到海上审讯。联邦调查局出面劝阻这一计划,指出拟议中的审讯不会产生可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
即使没有进行这种审讯,安全方面的猜疑也改变了研究人员的前途。1943年春,玻姆的论文研究被列为机密,他的笔记遭到扣押,也被禁止撰写研究成果。奥本海默证明玻姆已达到论文要求,伯克利大学随后于6月授予他博士学位。奥本海默接着请求让玻姆调往洛斯阿拉莫斯,但陆军安全官员拒绝为他核发许可。他们给奥本海默的解释是假的,称原因在于玻姆在德国的亲属;相关记述所呈现的证据表明,真正原因是玻姆与温伯格的交往。玻姆留在辐射实验室研究等离子体。
其他年轻物理学家遭遇了不同的后果。劳伦斯任命洛马尼茨担任辐射实验室与橡树岭曼哈顿计划工厂之间的联络人后不久,洛马尼茨便收到了陆军征召通知。劳伦斯和奥本海默试图出面干预,但洛马尼茨在战争余下的时间里都待在美国本土的陆军营地。弗里德曼被辐射实验室解雇,后来在怀俄明大学和芝加哥的冶金实验室找到工作;安全官员追查到他后,他在冶金实验室工作六个月便遭解雇。温伯格一直受到严密监视,却没有新的证据将他与间谍活动联系起来;他随后被征召入伍,派往阿拉斯加的陆军驻地。在这些案例中,安全措施执行的作用不只是保护项目免遭疑似泄密;它还改变了职业道路,使学生与研究分离,并限制了哪些人能够参与这项工作。
战略、武器与控制的限度
陆军的影响也体现在战后围绕核力量规模与用途的争论中。1949年,奥本海默和总顾问委员会认为,热核武器的威力可能大到任何正当的军事目标都显得过小。报告警告说,一种能摧毁数百平方英里范围的武器,可能成为种族灭绝武器;报告还主张,拒绝研制这种武器,或许能为重启军备控制谈判留下空间。委员会推断,假如苏联先研制出这种武器,美国现有的原子弹库存可以提供有效的报复能力。委员会提议,较为经济且可信的防御方式或许应转而依靠可裂变材料的生产来制造较小型战术武器,并辅以西欧的常规武装力量。
这一战略替代方案把核政策与陆军对战场兵力的关注联系起来,但也带有支持者未能解决的危险。在1951年的“远景计划”报告中,奥本海默赞成让核武器重返战场,作为军事行动的战术辅助,而不是仅仅将其视为全面战争或恐怖的工具。这一做法支持陆军要求增加原子能预算份额的主张,与空军强调战略轰炸形成对照。然而,战场使用可能使核武器更容易被实际动用,并可能成为引发更大规模核交锋的触发点。因此,陆军在制度上偏好战术武器,是一场更广泛争论的一部分——如何在不使核战常态化的情况下阻止战争。
从战时项目到后来的战略辩论,陆军的权威既推动了科学事业,也对其加以限制。它集中资源、建造安全场址并确立指挥链;同一套安全制度也打断研究、使人受到监视,并可能因人际关联而将其排除在工作之外。洛斯阿拉莫斯的实体布局和组织设计清楚地呈现了这种张力——陆军驻地包围着一个科学共同体,而这个共同体要有效运作,就依赖严格的军事信息分隔制度无法维持的信息交流。陆军能够管控项目的边界,却无法让科学知识的生产完全服从保密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