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诺夫哥罗德

莫斯科绅士

下诺夫哥罗德既是地理背景,也是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衡量故乡的感官尺度。罗斯托夫家族的庄园艾德尔霍尔庄园坐落于此;他曾说,自己的诗作《如今它身在何处?》正是在庄园的南客厅里被要求写下的。多年以后,他在莫斯科尝到蜂蜜,那无法错认的苹果花香便将那片景致带回他眼前。在漫长的离乡岁月结束时,庄园宅邸已沦为废墟。于是,下诺夫哥罗德将家族传承、记忆中的丰饶与不可逆转的变化汇聚于一处。

艾德尔霍尔庄园与罗斯托夫家族

在人民内务委员会紧急委员会面前陈述时,罗斯托夫指出,罗斯托夫家族的庄园位于下诺夫哥罗德,并说南客厅就是他创作《如今它身在何处?》的地方;这首诗写于1913年。当被问及为何写下此诗时,他说,这是诗作要求他写下来的;恰好在它提出要求的那个早晨,他正坐在那张特定的书桌前。这个房间为诗作赋予了确切的家庭起源——在成为政治审查对象之前,它属于家中的一个特定地点。

庄园也见证了家族最后的离别。沙皇遇害后,罗斯托夫离开巴黎,踏上返回俄罗斯的路。二十多天里,他穿越六个国家,绕过在五面旗帜下作战的八个营;1918年8月7日,他只背着一只背包抵达艾德尔霍尔庄园。乡间正处于剧变前夕,家中众人忧心忡忡,但他的祖母罗斯托夫伯爵夫人仍然镇定自若。她接待了他,先请他喝茶,之后才听他解释自己必须离开这个国家。

罗斯托夫已为祖母安排好离境行程,但离开意味着接受严苛的限制——尽管她所有的仆人都已准备好随行,她却只能带两人同行。她也明白,为什么她的孙子、也是她唯一的继承人,不会与她一同离开。因此,庄园见证了一次无法恢复旧日家庭生活的归来。罗斯托夫及时回到家中,安排祖母离境,同时选择自己留在俄罗斯。

记忆中的果园

罗斯托夫称下诺夫哥罗德为世界苹果之都。他的描述既铺展开来,又细致具体——乡间并非零星点缀着几棵树,而是遍布野生而古老的苹果树林;果实的颜色遍及彩虹各色,大小则从核桃到炮弹不等。这并非单纯如画的回忆。丰饶融入了日常饮食——早餐的煎蛋卷里有苹果,午餐的汤里漂着苹果,晚餐的野鸡肚里也塞着苹果。他说,到了圣诞节,林中出产的每一种苹果都已被吃光。

同一天的交谈中,这段记忆两度浮现。有一次,罗斯托夫回忆自己年轻时在该省度过了许多时光,并讲述苹果树林及其果实。后来,他与一位同样自称在那里长大的老人交谈,听到对方提起苹果花如雪般飘落时,便作出了回应。老人的父亲曾是切尔尼克庄园的看守人。他们的交谈表明,这片记忆中的景致并非罗斯托夫一人的私有回忆——它也是另一个人童年时熟悉的地方,尽管他们在那里有着不同的家族历史。

莫斯科的故乡滋味

后来的一次相遇,让记忆中的果园有了实实在在的形态。阿布拉姆从蜂箱中割下一块蜂巢,把蜂蜜抹在勺子上,递给罗斯托夫。第一口尝来香甜而熟悉,但他原以为会尝到亚历山大花园的丁香花香,或花园环路的樱花香;然而这些气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长着青草的河岸、夏日微风、一座凉亭,以及最不容错认的——上千棵苹果树正在盛放。阿布拉姆说,这股滋味来自下诺夫哥罗德。

蜂蜜使距离变得具体,却没有把记忆变成一次真正的归乡。罗斯托夫身在莫斯科,品尝着蜂箱中采来的蜂蜜,它的滋味却承载着他少年时代那片独特的景致。他原以为会尝到城中花树的气息,却认出了故乡的苹果花香;两者的对照赋予这段回忆以力量。下诺夫哥罗德并非作为俄罗斯的笼统意象留存,而是作为一种独特的感官传承,借由味觉重新被唤回。

庄园化为废墟

叙事最后一次回到故居,打破了记忆或许能引人重返完整故地的可能。离开数十年后,旅人沿着一条穿过景致、蜿蜒曲折的荒草小路前行。步行约十分钟后,他才明白为何看不见宅邸——它早在几十年前便已被大火夷为平地。空地两端只剩下两座倾斜的烟囱,仍可看见一片片灰烬。

旅人面对废墟时,并未感到震惊或绝望。他只是露出惆怅而平静的微笑;这次归来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他愿意预料变化,而不是要求过去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周围的感想提醒人们,离乡太久后重返故地,可能会因心爱的地方而失望——景致、建筑、习俗,甚至辨认本身,都可能已经改变。然而在这里,宅邸的废墟并未抹去下诺夫哥罗德的重要意义。此地已无法再提供罗斯托夫曾经熟悉的家,但果园仍留存于记忆中的食物和阿布拉姆的蜂蜜里。庄园的毁灭与那些感官记忆的留存形成了这个地方的核心对照——故乡已变得无可挽回,却并未从在那里塑造的一生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