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里亚宾酒吧

莫斯科绅士

夏里亚宾酒吧位于《大都会酒店》的世界中,音乐、饮酒和国际友人齐聚一堂,却始终与苏联监视机器并存。这里曾是一间供人祈祷和沉思的小礼拜堂,后来变成拥挤喧闹的房间——爵士乐与笑声在此兴盛,外国记者相互挑衅,而一则有人被捕的消息,也能让夜间庆祝转为政治危险的证据。它的重要性就在于这种不稳定的混合状态。夏里亚宾酒吧让人暂时摆脱门外的纪律约束,但在这间屋子里,人们的话语也可能被报告上去,遭到误解。

从小礼拜堂到爵士酒吧

12时15分,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走近夏里亚宾酒吧,听到一种十年前在此绝不可能出现的声音——各种语言的笑声、喇叭声,以及酒杯碰撞声,交织在毫无拘束的欢宴气氛中。这个房间昔日的宗教用途与眼前景象形成对比,使它的变化格外醒目。这间酒吧并非只是比从前热闹;它属于一个已经改变的公共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曾遭压制的娱乐形式得以回归。

爵士乐是推动这种变化的力量之一。布尔什维克此前曾把美国音乐热潮斥为颓废,并加以压制;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他们又开始容忍这种音乐。在夏里亚宾酒吧,音乐从房间后方的小舞台上传来。另一个拥挤的夜晚,角落里的乐队竭力跟上周围的笑声和拍背声。乐队提供节拍,但房间里的活力超出了乐手所能控制的范围——社交本身成了一场不受约束的表演。

记者、女招待与监视

外国记者的回归赋予夏里亚宾酒吧另一种角色。革命将他们赶出国境后,记者们逐渐悄悄回到这个国家。1928年,外国新闻办公室在《大都会酒店》对面重新开放,位置恰在克里姆林宫与秘密警察办公处之间。因此,夏里亚宾酒吧成了国际新闻界人士经常聚集的地方,他们可以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交谈,彼此碰面。

这种社交活动是在监视之下进行的。记者们知道女招待可能会把听到的话传出去,却没有因此变得谨慎。相反,他们拿十美元打赌,看谁会被传唤到人民内务委员会,还编造挑衅性的话题让女招待听见。他们讲的故事包括一位工程师按照儒勒·凡尔纳的设想秘密建造气球,以及一位生物学家试图培育一种鸟,让它早晨能下蛋,夜里能送信。这些笑话把告密体系变成了一场游戏,但这场游戏以一个严肃的事实为基础——在酒吧里说的话可能被传出去,最终落到克里姆林宫的一张办公桌上。

后来的一场庆祝活动骤然显露出这种危险。在酒吧里,奥德里乌斯告诉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莱昂斯先生已被带到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一封用莱昂斯笔迹写成的信在佩尔洛夫茶馆的地板上被发现,信中描述了斯摩棱斯克城外的部队调动和炮兵阵地。接受质询时,莱昂斯解释说,他只是在抄录《战争与和平》中的一段文字。这则消息传来时,酒吧里正因一个格外狂欢的夜晚而喧闹;这个充满欢聚气氛的房间,也成了人们谈论国家审查的地方。此事凸显了记者们故意编造的荒诞挑衅,与真实文件被当作情报解读后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之间的差异。

常客与表演

夏里亚宾酒吧也是外国记者之外的人们相聚之处。一天晚上,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十点离开与奥西普的谈话后,前往酒吧,希望那里空无一人。他却发现,记者、外交使团成员和两名穿黑裙的年轻女招待正围在那位美国将军的副官身旁。连续第三个晚上,这名副官都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他俯身向前,伸展双臂,踮着脚尖挪动,一边讲述与鹅相遇的故事,一边仿佛在观众面前表演。讲到故事里鹅扑跃的那一刻,他也跟着跳了起来;笑声和讲故事让酒吧变成了一座小小的舞台。

聚会的人终于跌跌撞撞地走进夜色后,伯爵得以在相对安静中走近吧台。他向奥德里乌斯打招呼,对方问他想要什么。这个变化虽小,却意味深长——同一间屋子既能容纳喧闹的集体表演,片刻之后又能回到常客与酒保之间熟悉的对话。夏里亚宾酒吧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情绪。人群聚起又散去,为日常惯例重新恢复留下空间。

叙事意义

在这些场景中,夏里亚宾酒吧汇集了彼此冲突的言语形式。爵士乐、笑话、闲谈、刻意表演的轶事,以及对政治麻烦的讲述,都占据着同一间公共屋子。外国记者把旁人听见的谈话当作嘲弄监视的机会;莱昂斯的遭遇则表明,一份记载军事部署的书面文字可能被视为证据,并需要官方解释。即使酒吧里的音乐与笑声似乎暂时让政治世界停歇,它也无法保护顾客免受那个世界的影响。

对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而言,这间酒吧是一个可以走进去、观察四周、与奥德里乌斯交谈,有时也会发现人群早已热闹起来的地方。它从昔日的小礼拜堂变成爵士乐充盈的聚会场所,这一变化赋予这个反复出现的场景历史维度;而记者们的聚会则揭示了其中表面自由的限度。夏里亚宾酒吧的热闹是真实的,却从未能与房间之外的监视力量完全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