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共产党
视差之见苏联共产党被描绘为一个由革命计划塑造的机构,而它既无法原样保存这一计划,也无法彻底弃绝它。按照本书的阐释,苏联共产党的历史围绕着双重运动展开——它以革命之名改造苏联社会,随后又巩固一种新秩序;这一秩序的清洗一再揭示,它所依赖的正是对革命的背叛。
革命遗产与社会转型
本书将1917—1921年的紧急状态与新经济政策时期的巩固进程区分开来。后者使社会的大部分肌理仍然保持原样。决定性的断裂始于1928年的转向——集体化与快速工业化并非只是改变经济政策,而是旨在改变社会本身的构成,消灭作为个体所有者的农民,并以一批新人取代由教师、医生、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组成的旧知识阶层。
本书通过一项具体指标呈现这一转变——一个人若于1914年离开莫斯科,并于1924年返回,仍可能认出那里的商店、办公室、剧院以及许多掌权者;若于1934年返回,看到的则会是一座社会生活已被重塑的城市。因此,动荡年代并未被视为一场单纯的行政运动。它体现了一种坚定的尝试——按照本书的叙述,这种尝试也是真诚而热情的——旨在创造一个新国家、新知识阶层和新法律体系。
政策逆转与党的经济困境
苏联共产党转向强制集体化,缘于1927—1928年政治斗争中的突然逆转。由斯大林派和布哈林派组成的执政联盟曾攻击联合反对派中的托洛茨基派和季诺维也夫派;后者主张加速工业化,并与富农斗争。1928年,斯大林强行推行快速工业化和残酷的集体化,采纳反对派的纲领,并以比其倡导者设想的更严厉的方式加以实施。他们对斯大林是右翼热月反动派的批判顿时失去了立足之处;一些托洛茨基派放弃原有立场,加入了那些在落实其经济要求的同时消灭其派系的人。
本书将这一逆转与对共产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更广泛批评并置。书中指出,后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传统常常把生产视为真理所在之处,而把交换和消费视为纯粹幻象。这种失衡对国家社会主义造成了实际后果——把生产置于消费之上,可能导致无法提供人们需要的商品,却生产出人们并不想要的东西。重点并非苏联共产党的经济史可以简化为消费品短缺,而在于,一种声称以生产为中心来组织社会的政治,可能忽视商品获得社会意义并实际进行交换的各种形式。
官僚阶层与清洗的回归
稳定的党内官僚阶层的出现并未终结革命冲突;在本书的阐释中,它使冲突反复以破坏性的形式重现。对党的高级层级进行清洗,既体现了新秩序对革命的背叛,也使这种背叛在秩序内部卷土重来。被指控的官员在历史意义上被视为有罪,因为作为新官僚阶层的成员,他们代表着革命计划遭到取代。任意逮捕和杀戮继而将这种根本罪责表现为对巩固了权力的精英本身的威胁。
本书还为镇压机制补充了一个社会层面——斯大林招募出身较低社会阶层的人进入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使他们得以通过逮捕和折磨党务官僚,发泄对高级官员的敌意。因此,清洗既是统治工具,也是革命对新特权阶级的对抗以扭曲形式延续下来的表现。苏联共产党的暴力并未抹去革命过去,而是反复将对革命的背叛铭刻于当下。
最终清洗的设想使这一矛盾格外鲜明。1996年,共产党总统候选人根纳季·久加诺夫设想,如果斯大林至少再活五年,并完成一项包括清洗所谓世界主义者在内的计划,苏联或许就会有一个良好的结局。在本书的解读中,这种幻想追求的是一个安定、稳定的秩序;然而,它想象的稳定之路却是规模更大的清洗。消除张力的驱动力,反而会以最极端的方式再造张力。
历史意义与未解矛盾
本书拒绝对斯大林主义作出两种简单化解释——一种认为它不过是偏离了原本顺遂的革命的偶然变故;另一种则认为,共产主义计划从一开始就在其核心处具有极权主义性质。本书明确提出的任务,是同时把握十月革命的解放潜能,以及按照作者的阐释,其斯大林主义结局在历史上的必然性。这一框架使苏联共产党的历史呈现为悲剧,却不将其视为偶然的绕道,也不把它看作某种不变本质的预定表现。
革命未能扩展到苏联以外,是本书提出的因果解释之一。本书援引艾萨克·多伊彻,将革命动力描述为一种受限于单一国家后转而向内的力量,它以强制手段重塑了苏联社会。集体化和工业化成了革命向国外扩展的替代品,而消灭富农则代替了其他地方对资产阶级统治的推翻。内战后以军事手段输出革命的尝试以苏联红军在波兰战败告终;本书将这一失败与后来转向内部的进程区分开来。因此,苏联共产党既是激进社会转型的推动者,也是通过镇压使自身稳定下来的机构,并将革命未解的对抗带入新秩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