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大厦
豹(乔·内斯博版)重庆大厦是香港一处绵延广阔的综合建筑群,既是边缘人群挤在一起的避身之所,也是哈利·霍尔心中最沉重的孤独意象之一。卡娅·索尔内斯循着一名男子最后登记的住址来到这里,进入一个廉价房间、拥挤走廊和临时拼凑的私密空间交织的世界;后来,哈利用这个地方来概括一种被遗弃的状态,即使身边有人,这种状态依然挥之不去。
一座自成一体的城市
挪威大使馆秘书解释说,严格来说,重庆大厦既不是旅馆,也不是大厦。它由商店、小吃摊、餐馆和众多旅馆组成,有些登记在册,有些则没有,分布在四座巨大的塔楼里。单家旅馆少则出租两间房,多则二十间。住宿条件从干净朴素到肮脏破败不等,有些被形容为鼠洞和糟糕的牢房。只要期望不高,一个人可以不离开这片综合建筑群,便在那里睡觉、吃饭、生活、工作、养家——这里仿佛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世界。
这种自给自足并未被描绘成舒适惬意。卡娅抵达弥敦道入口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繁忙的商业街,沿街有光洁的门面、名牌精品店和高大的橱窗,反差顿时显现。大厦内部,快餐烹饪的气味混杂着鞋匠的敲打声、从收音机扬声器传出的穆斯林祷告声,以及二手货商贩疲惫的神情。卡娅穿过一个工作与居住空间挤在一起的地方,访客、商贩和房客共同穿行于狭窄的通道和电梯之间。
卡娅在大厦内搜寻
卡娅的调查从她追踪的男子留下的住址开始。一名穿制服的门卫查看她的纸条,指引她去乘坐丙号电梯。在一家旅馆里,一名戴头巾的穆斯林老板自豪地带她看一间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床,床尾上方装着一台电视,还有一台咕噜作响的空调。卡娅打断参观,拿出一张照片,说出男子护照上登记的名字,并询问他去了哪里时,老板的热情顿时消退。原本平常的租房事务,突然变成了寻找一个消失在大厦层层空间中的人的行动。
卡娅曾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离开时,把一个吸入瓶放在一座青铜绞刑架雕像底座旁;雕像上空无一物的绞索悬着。他坐下来看了一会儿报纸,离开时又取回了瓶子。随后,卡娅跟着他往回走,朝重庆大厦而去。她经过一段楼梯,穿过一扇旋转门,进入一处空无一人、破败不堪的空间。她听见下面有门关上,便跑下楼,推开一扇破旧的金属门,眼前最初只有一片黑暗。门后并非普通院子,而是两座塔楼之间一处小小的采光井;煤烟熏黑的墙壁上缠绕着管道、电线、扭曲的金属和坍塌生锈的架子。高处一个小小的开口中可以望见星星;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水仍落在卡娅脸上,凝结在固定于墙上的许多锈迹斑斑的空调机上。
大厦隐蔽的空间让卡娅的追踪变得令人晕头转向。遇到两个哈希什毒贩后,一名男子帮助她上楼,指给她通往底层和弥敦道的方向。他说那两人只是孤身一人、百无聊赖的旅工;卡娅因自己轻易接受了他的帮助而感到尴尬,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当时的情势扰乱了心神。重庆大厦的拥挤并不意味着每次相遇都安全,但它让她得以沿着迷宫中的一条路线继续前行。
发现哈利·霍尔
卡娅找到哈利·霍尔时,已经连续四十个小时没有睡觉。她花了三个小时在脑海中绘出H区的地图,并有条不紊地检查住宿处、咖啡馆、街边厨房、按摩店和祈祷室,最后才来到最廉价的睡铺。那里没有独立房间的非洲和巴基斯坦旅工睡在隔开的空间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空调,更谈不上真正的隐私。夜班看门人先仔细看了哈利的照片,又看了卡娅递出的百美元钞票,随后指向其中一间隔间。她的搜寻最终抵达的不是私人套房,而是一间共用宿舍。
哈利躺在床垫上睡着了,周围的男人咳嗽、打鼾,他几乎悄无声息。水从天花板滴落在石地上,接待处霓虹灯透出的蓝光从窗帘开口处漏进来。窗前立着一个衣柜,旁边有一把椅子,地上放着一瓶塑料水瓶。房间里还有一个烟灰缸,旁边是吸入瓶和一支点燃的香烟。卡娅看见哈利手里握着一团油腻的黄褐色东西;她当巡警的经验告诉她,那不是哈希什,但现有线索无法进一步确定它是什么。她坐下来等待。将近凌晨两点时,他醒了。
从拥挤的房间到内心的空虚
对哈利而言,重庆大厦不再只是一个地址或睡觉的地方。后来的一场危机中,他以被困在雪下的孤独程度,来衡量自己在大厦里度过的那些最难熬的夜晚。这个比较意味深长,因为重庆大厦绝非空无一人——每个转角都挤满了人,铺位、走廊、摊档和旅馆里到处有人。然而,身体上的接近并不能保证有人相伴。哈利恐惧的不只是自己可能会死,还包括死时身边没有任何他爱的人——他的父亲、苏丝·霍尔、奥列格或拉克尔。重庆大厦成了他记忆中的标尺,让那种孤立无援变得清晰可辨。
后来,卡娅告诉哈利,即使他的生活只会每况愈下,她也愿意跟他走;哈利回答说,等待他的只有空虚。他把这种状态比作身处重庆大厦,也比作雪崩刚发生后的时刻——人在同一间小屋里,却孤单而遭人遗弃。这种比较将这个地点转化为一幅内心景观。它拥挤的人世和私人房间仍是意象的一部分,但哈利记住的是身处人群之中却被隔绝的可能。
这种联想也会随着时间变化。在里克斯霍斯皮塔莱特医院,哈利发现时光流逝有一种平稳的节奏,并想着要不要索要一张床垫;他觉得,那种安排会有点像重庆大厦。这个联想不再只是他最深重孤独的标记,也可以意味着一个仅满足基本需要的歇脚处,在那里,日子平稳流逝,不再被一连串危机打断。因此,重庆大厦在哈利心中同时承载着两种看似相反的意义——一处缩减到仅剩基本所需的避身之所,以及一个代表荒凉的名字——卡娅曾在那里找到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