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朗上尉

长夜行

奥托朗上尉是中队指挥官,他对军事行动的狂热渴求,使不确定的报告和未经证实的骑兵战绩都成了派人冒险的理由。从巴达穆讥诮的战时叙述中看,他既是一个鲜明的个体——身体脆弱、躁动不安、举止戏剧化——也是一种指挥文化的象征;这种文化把鲁莽行动误当成目标。

指挥与骑兵的自夸

一次侦察巡逻归来后,德·圣特昂斯骑兵中尉坚称自己用军刀杀死了两名敌兵。奥托朗上尉为他撑腰,宣称:“他真英勇!好样的,圣特昂斯!……啊,先生们,你们要是亲眼看见就好了!那一冲锋,多么了不起!”随后,他添油加醋地详细讲述了那场所谓的遭遇战,包括几次刺击、两名枪骑兵,以及他们被丢在犁过的田地里的尸体。他的笃定为圣特昂斯提供了所需的公开证明——上尉既然替这项战绩作了证,中尉便放下心来。

奥托朗的讲述不只是赞扬下属。他那精致而激昂的编排,把杀戮变成了一场骑兵表演,既有勇士的风采,也有一群满怀钦佩的军官作观众。这一幕让中队对战争的理解显得既是表演,也是战斗——据称的战绩受到庆贺、渲染并被接纳,而敌人的死亡则被简化成一则凯旋的轶事。

派巴达穆去侦察

上尉的热情很快变成一道命令。他要求立即再派一支巡逻队出去,猜测附近一定还有更多敌军,并派巴达穆下士和四名士兵前去查探。巴达穆奉命骑向疑似有敌军之处;如果敌人开火,就记下他们的位置,然后带着情报回来。奥托朗的命令十分紧急,尽管促使他下令的报告,不过是一次偶然遭遇两名据称迷路的士兵的经历。

后来,在一天之内巡逻队彼此矛盾的报告接连传来、德·昂特雷将军也愈发不耐烦之后,奥托朗又把一项更棘手的侦察任务交给巴达穆。天亮之前,巴达穆必须独自骑马前往努瓦瑟尔-叙尔-拉利斯——一座距村庄约十英里的织工城——查明敌军是否在那里。他可以从排里挑一匹病得较轻的马。这项差事让疲惫的叙述者一度觉得自己即将踏上旅程,但这种仿佛获救的感觉不过是幻象——任务把他送入寂静之中,身上的武器和装备一路叮当作响。

巴达穆的叙述强调了上尉的自信,与奉命执行任务的士兵所承受的危险之间的不相称。巡逻队必须逼近敌人,近到足以引来对方开火并确定其位置;独自侦察则使这种暴露更加触目惊心。奥托朗把获取情报当成一件可以通过派下属涉险来办到的事,而巴达穆则从疲惫、噪声,以及难以想象自己死亡的困窘中体验这项差事。

与危险为伍的指挥官

巴达穆把奥托朗描述为精力永不衰竭,并说正规军的人声称,他在和平时期几乎从未现身执行职务;如今战争开始,他便以这种方式弥补从前的缺席。连叙述者称作疯子的人也越来越觉得他的精力和神采难以置信。传言说他的活力来自可卡因,但叙述中呈现的只是传言,并非已证实的事实。巴达穆记得他脸色苍白、眼下阴影深重,总靠着一双脆弱的腿不停奔来跑去。

在野外,上尉起初踉跄不稳,随后振作起来,怒气冲冲地大步穿过一片片垄沟田地,寻找另一个大胆壮举。巴达穆想象他或许会派手下去向敌人的枪口借火。叙述者最尖锐的评价是,奥托朗“与死亡串通一气”——在他看来,上尉和死亡之间仿佛订有契约。这一比喻把军事指挥所带来的危险赋予了一种私下密谋、近乎合谋的形态。在奥托朗眼中,风险不只是可以容忍的东西;按照巴达穆的描绘,他还不断寻找接近风险的机会,并让别人陪他一同涉险。

虚张声势背后的身体

上尉的大胆行径有一段肉身经历作为背景。巴达穆说,自己特意打听到,奥托朗生命的前半段常在马术比赛中摔断肋骨。他的腿也曾骨折;因为不用来走路,腿上的小腿肌肉已经萎缩。走路时,他迈着紧张的内八字步子,仿佛踩在鸡蛋上。雨中,他弓着身子,裹在一件巨大的大衣里,在巴达穆看来,就像一匹赛马虚幻的后半身。

这一形象使上尉表面上的尚武活力变得复杂,却并未使他得到开脱。这个催逼别人走向危险的人,自己在地面上却身体受损、行动笨拙;他的过去与马匹和摔落的场面紧紧相连。他脆弱的双腿与无休止的命令形成对照,更鲜明地凸显出巴达穆眼中怪诞的战争——肉身的脆弱非但没有约束指挥,反而与指挥对新壮举的要求并存。

叙事意义

奥托朗相关的段落属于巴达穆对战争的第一人称叙述;读者看到的上尉,是经由叙述者的恐惧、蔑视和尖刻幽默呈现的。他称赞圣特昂斯,又命令巴达穆出发,展现出同一种尚武冲动的不同面貌——先把暴力转化成英勇故事,继而再派一支巡逻队去寻找新的危险。正是上尉的兴奋,为那些本身并不确定的报告注入了行动动力。

这种冲动与叙述者公开选择以怯懦自保的态度相对立。巴达穆说,自己还有足够的理智,一劳永逸地选择了怯懦,并暗示这或许就是别人认为他异常冷静的原因。相比之下,奥托朗让巴达穆产生一种自相矛盾的信任感,并把危险任务托付给他。这种对比揭示出一种军事秩序——冷静服从会被误认为适合赴险,而指挥官的精力则会被误认为勇气或目标。在巴达穆的描绘中,奥托朗无休止的行动并非逃离死亡,而是把死亡带到麾下士兵身边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