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穆
长夜行巴达穆最突出的成就并非胜利,而是不断逃离——他从军队退役,身体幸免于难,精神却遭受重创;他任由别人把自己送往非洲,私下里所求的不过是远离那种他无力继续承受的生活。在殖民地以及后来在纽约,他辗转于陌生之地,使生存变成被动、谨慎与焦躁逃遁交织而成的不安状态。
身份与背景
巴达穆看起来是个经济拮据的年轻人,学业似乎永远也读不完,前途则十分狭窄。军队认定他已无用处,将他遣退之后,他既没有足够的钱去美国,也无法无限期地继续当学生。因此,他前往热带地区,既受选择影响,也受困境所迫——身边的人设想他将来在殖民地发迹,而他最想做的只是离开。
他形容自己恭顺、谦抑,并小心不占别人的先机。他害怕迟到,却不把自己说成勤奋或有野心的人;相反,他称自己的举止细致。刚刚经历的一切,让这种自我描述带上了更鲜明的反讽——在他看来,逃离国际屠宰场,本身就足以证明他懂得谨慎和克制。他的谦逊既是性情,也是理解生存的一种方式——生存意味着避开危险,而不是宣称自己有功。
从战争到殖民地
军队将巴达穆遣退,标志着一次决定性的断裂。他说自己的身体保住了,可脑子从此乱成一团;离队命令证实,活下来并没有让他恢复寻常的用处。面对重返平民生活的前景,他想到最遥远的去处——非洲。这不是一次怀着明确野心、信心十足的远征;他接受别人把自己引向热带地区,因为他没有钱去美国,也无法在没有方向的情况下无限期地继续下去。
载着他的是“布拉盖顿海军上将号”,一艘开往热带地区的老船,船上装着棉织品、军官和公务员。巴达穆注意到,船上的建造日期铭牌已被拆下,因为那日期古老得让乘客既害怕又觉得好笑。船身层层叠叠的油漆仿佛成了第二层船壳,形成一种脆弱的保护意象,正好映照了这趟前途未卜的航行。船只破旧的结构,使这场被人许诺为重新开始的旅程显得远不如送他离开的人愿意相信的那般可靠。
船上的乘客每天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彼此猜忌,喝酒、闲聊、打盹、叫嚷。他们显然并不怀念留在欧洲的一切。巴达穆的叙述将自己的离去置于这种逃避氛围之中——船驶向非洲,船上的人却似乎并未找到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来取代身后的生活。
殖民地的期待与个人幻想
巴达穆听人说,在热带地区,只要举止得体并且还算节制,一个人很快就能出人头地。他琢磨自己的恭顺举止是否足以让自己配得上这样的承诺,却没有因此信以为真。殖民地发迹的前景属于好意劝告者的希望;他自己所说的目的仍是逃离。他人的期待与他的动机相去甚远,因此这趟旅程与其说是追求财富,不如说是其他出路都已封闭之后不得不踏上的一段行程。
然而,在海上,巴达穆也为目的地勾勒出一幅夸张的图景。他想象非洲遍布难以穿越的森林、恶臭的沼泽、浩瀚的河流和所谓的暴君;在那里,他将用剃刀换取象牙、色彩艳丽的鸟儿和被奴役的孩子。他把这种幻想与自己所称的旅行社、铁路、纪念碑和糖果店所呈现的驯化版非洲相对照。这场想象中的冒险为他的逃亡编织出一个故事,但其中的细节重现了一种殖民视角,将非洲的人民和土地变成欧洲人欲望的对象。因此,对一片原始、未受触动的大陆的幻想,与随船而来的商业和帝国主义期待密不可分。
罗宾逊与战争的重现
在比科明博,巴达穆突然怀疑罗宾逊也许正准备使诈,或打算抢劫他;这种疑虑令他恐惧得动弹不得。他想象自己在折叠床上遭人杀害,死后弃置一旁,无人察觉。他认为,一个既没钱、没债务,也没有希望继承遗产的穷人,即使在巴黎也几乎等于不存在;到了这处偏远的聚居地,他更料想不会有人记得自己。他坚信自己的消失对谁都无关紧要,这使恐惧愈发强烈。
认出罗宾逊,打断了这份孤立感。巴达穆从那人的身体、姿势和声音拼凑出他的身份,想起早先在弗兰德斯与他相遇时,两人都在寻找逃离战争的办法;他还记得后来在巴黎见过他。数年光阴浓缩成片刻。相认并未让巴达穆安心——他琢磨罗宾逊是否也认出了自己,随后断定罗宾逊可以指望他保持沉默、与之同谋。他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起身时以为对方要袭击自己,接着摸索着走向棚屋另一头。罗宾逊已经走了。
这场遭遇表明,过去并未作为一个了结的篇章重现,而是成了新的惊惧来源。战争的余波早已令巴达穆精神受创;在殖民地遇见罗宾逊,把早先逃离战争的经历折叠进眼前的现实,使得连旧相识也会先被视为可能的威胁。他的反应一如既往——他认出对方,心生恐惧,用一声欢快的招呼掩饰恐惧,直到另一个人消失后,才面对空床。
纽约与人群边缘
后来,巴达穆来到纽约,对自己要去哪里毫无明确把握。面对一整面排列相似的窗户,他感到一种与寻常俯视感相反的眩晕——立面重复不止,令他心神不宁。他衣着寒酸,冻得发冷,便朝建筑物之间一条昏暗的缝隙走去,希望不引人注意。结果,这个愿望根本没有必要。在一条狭窄、肮脏的街道上,各种身材和体格的人挤作一团;人潮像影子一样把他卷着向前。
随后,巴达穆转入一条灯光更亮、名叫百老汇的街道,从路牌上辨认出街名。转向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变得清晰或友善。他能看见高楼上方的一点天光、海鸥和几片天空,而街面仍然阴暗灰沉。他把这条路描绘成一道无尽的裂口,人群从一种悲哀走向另一种悲哀,一路前行,却永远看不到尽头。这里没有汽车或马车,只有人。他的孤身到来与身边的穷人群体由此交织在一起——城市的运动裹挟着他,他却仍是其中一道影子,在没有明显目的地的情况下前行。
叙事作用与意义
巴达穆的叙述将一段段辗转经历串联起来,呈现出一种始终如一的不确定处境。战争、殖民地之旅、罗宾逊的消失和纽约街道,是彼此不同的经历,但每一段都在检验逃离是否可能——军队将他驱逐,轮船载他驶向他并不认同的希望,罗宾逊使往日战争重新浮现,而城市则将他吸纳进匿名的人群。他从一处到另一处的流动,并未带来稳固的上升,也没有让他长久地回归家园。
他以第一人称追述往事时,常常附以鲜明的回顾性判断——殖民地的目的地变成一场夸张的幻想,而寻常拥挤的街道则成了悲哀无尽的意象。这种对照使巴达穆既是冒险经历的参与者,也是对人们如何讲述这些经历保持警惕的观察者。他可以复述非洲会带来财富的承诺,也可以把非洲想象成冒险之地,同时揭示这两种说法都无法回应他眼下迫切的生存需求。贯穿这些经历的自我保全,与其说是英勇的胜利,不如说是脆弱而常常充满恐惧地从一处不确定境地挪向另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