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顿医生

长夜行

巴里顿医生是一家私人精神疗养院的主人,他的商业本能与日益加重的精神错乱,最终汇聚成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放弃自己的机构,前往英格兰。他在费迪南·巴达穆几乎身无分文时雇用他,把他的旅行经历变成餐桌上的消遣,最终将疗养院托付给他管理。巴里顿的离开既是一次实际的权力移交,也是对支配了他一生的习惯与身份的决裂。

身份与疗养院

巴里顿医生是一名精神病医生,也是一家为精神病患者开办的疗养院院长。他的机构收治相对容易管理的病人,而不收治凶暴且公然嗜杀的人。病人的社会阶层各不相同——最富裕的人住在铺有厚垫的路易十五式房间里,巴里顿则收取费用前去探望他们。这种安排使治疗、住宿和院长本人的经济利益难以区分。

疗养院的经营依赖有钱人家对其抱有信心,而这些人家不断要求更新颖、更令人瞩目的方法。在塞尔日·帕拉皮纳的指导下,巴里顿作出回应,按二手货和清仓价购入电气、气动和液压设备。只要这些设备能让机构显得比竞争者装备更精良,并满足富裕病人的怪念头,它们是否有用并不重要。因此,他的事业以诙谐的笔调展现了商业化医疗——精密机器和治疗承诺成了争夺客源的一部分。

巴达穆的受雇经历与家庭地位

巴达穆从图卢兹回来时只剩一百五十法郎,也没有明确的工作前景,帕拉皮纳便替他在自己已工作数月的疗养院找了份小差事。巴里顿以极低的薪水雇用巴达穆,并用一份充满有利于雇主条款的长期合同将他束缚住。这份工作薪水微薄,但伙食不错,住宿优良;职员与护士之间的性关系也默许不禁。巴里顿注意到,这种宽松有助于让雇员依恋这所宅院。对迫切需要谋生之道的巴达穆来说,这项安排来得正是时候,尽管他不明白帕拉皮纳为何突然对他如此积极上心。

巴里顿从新雇员那里得到的也不只是劳力。巴达穆的旅程带来院长渴求的故事和冒险回响,又替他省去了亲自造访那些国家的费用与精力。用餐时,巴达穆长篇讲述自己的旅行经历,讲着讲着便把故事讲得更有文学色彩,也更引人入胜。巴里顿称赞他的讲述,也乐于省下钱;过去总被指望负责维持谈话的帕拉皮纳,则因此卸下了这项差事。这份雇佣关系于是成了一种交换——巴达穆得到住处,巴里顿则借叙述游历各地。

巴里顿的谈话规矩暴露出他热衷娱乐的要求之下的不自在。尽管他靠与病人打交道谋生,却不愿在餐桌上谈论他们的怪念头,声称这些内容不该出现在正常人的谈话中。他严格遵守这条精神卫生规矩,坚持用餐时的谈话必须有趣、令人宽心而且理智。他对病人的厌恶出于本能,也满足于不去深究。这个治疗精神疾病的人,正是通过把精神疾病排除在言谈之外,来保护自己平常的生活。

生意、权力与矛盾

巴里顿既在意声誉,也看重利润。帕拉皮纳曾评价他没有道德,这句话一度刺痛了他,但两人的分歧并未演变成持久争执。叙述者指出,他的账目长久以来一直是他生命中唯一神圣的东西。即便是铺有厚垫的房间和对富裕病人的探访,也都参与这套经济秩序——病人打来的一拳,可以作为“特殊治疗”记在账单上。

他的商业实用主义与他对文化变迁的强烈恐惧并存。回顾疗养院创办初期时,巴里顿感叹,当年的精神病医生群体规模较小、不那么好奇,也不那么堕落。他反对那些以治疗为名模仿病人疯狂行径的从业者,并担心各种界限与常识正在消融。然而,他自己的疗养院却在适应时兴需求,不断添置愈加复杂的设备,以跟上竞争者的步伐并取悦顾客。他对一个失去界限的世界感到惊惧,同时经营着一门靠迎合最新风尚获利的生意。

巴里顿对帕拉皮纳的评判揭示了他宽容态度的另一重局限。他向巴达穆透露帕拉皮纳是俄罗斯人,仿佛这是无法改变的诊断,又抱怨帕拉皮纳的智慧随心所欲,无法适应工作或这个世界。巴里顿则把自己描绘成善于适应的人,甚至设想即使地球开始向相反方向旋转,他也能应付。这番交谈使适应能力成了他自我形象的尺度——他确信自己能够随机应变,与他归于帕拉皮纳的不安形成对照。

衰退与离开的决定

在共同研读英国文学期间,巴里顿失去了大半自信与乐观。当他和巴达穆读到伊丽莎白时代诗人时,巴里顿那颗曾经锋利如刀的头脑开始游离,陷入漫长而不合情理的离题遐想。他身在疗养院,却能一连数小时做白日梦;他们周围的世界也逐渐呈现出缓慢、梦幻而黯淡的质感。巴达穆感到懊悔,并怀疑自己对巴里顿的精神困惑负有某种责任。他借口要更新文献资料,提议暂停研读,但巴里顿识破了这个托词,拒绝停下来。他害怕自己剩下的生命可能不足以完成他们的计划。

对英格兰的研读不再只是语言或文学练习。读到蒙茅斯的故事时,巴里顿感到一阵眩晕;把他与芸芸众生联系起来的细线仿佛断了。后来,他把巴达穆叫进办公室,巴达穆以为他要作出解雇之类的重大决定。没想到,巴里顿宣布自己要离开。他说,自己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抛弃了那些习惯与确信,而他的职业生涯原本建立在耐心核验之上;他坚持认为,自己的过去已不复存在。这个决定令他内心撕裂,但他说,即使自己把一只眼睛落在泥沼里,也绝不会回头。

巴里顿的离去,正是巴达穆一直不安地注视着的变化所引发的结果。巴里顿说,自己对多年来把他留在疗养院里的生活感到强烈厌恶,同时也感到抽离与兴奋。巴达穆起初试图用日常的考虑劝他回心转意,但巴里顿去意已决。这种转变之所以引人注目,恰恰是因为巴里顿一直以安坐不动的习惯和对审慎核验的信念为特征——如今,他把逃离而非适应视为唯一可接受的道路。

权力移交与启程前往英格兰

巴里顿已经考虑过疗养院的后续安排。他任命巴达穆在自己离开期间管理疗养院,相信顾客会接受他担任主管;帕拉皮纳则负责照看机器和实验室。巴里顿过去坚信没有谁的在场不可或缺,而这种信念本身也发生了变化。这次移交并非正式结束生意,而是一项实际安排,使他无需等到机构垮掉就能离开。

他选择英格兰作为目的地。第二天,巴达穆和帕拉皮纳帮他收拾行李。护照上的一页页纸张和签证令巴里顿大为惊讶,因为他从未见过护照;他还想办几本备用护照,直到两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临近出发时,他甚至还在犹豫该带硬领还是软领,以及每种领子要带几件;这个小小的日常选择差点让他们赶不上火车。他只带了一只小手提箱,打算轻装出行,保留行动自由。

最后一幕使他的逃离变得具体而不可逆。三人乘坐末班有轨电车前往巴黎,巴里顿望着国际列车高高的台阶,仿佛它们是一座纪念碑。在同伴的帮助下,他持二等车票登上列车,并说一等车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握手道别;列车猛然一震,钢铁轰然作响,截断了他们的告别。巴里顿还来得及说声再见,随后他的手从他们手中滑脱,在烟雾中挥舞;列车渐渐驶入黑暗。他的离去不仅把疗养院的管理工作留给巴达穆,也留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教训——以稳定为核心组织起来的生活,也可能以一场骤然发生且蓄意为之的逃离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