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迪南·巴达穆

长夜行

费迪南·巴达穆是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和中心人物,也是一名医生;他的人生历经服役、贫困与不稳定的工作。他人生中决定性的转折几乎一开始就发生了——与朋友阿瑟·加纳特谈论民族自豪感和公共言辞之后,巴达穆一时冲动,在一支军团经过时参了军。这一决定把他对死亡的个人恐惧与集体展演的爱国主义对置起来,也确立了他在讲述余生时所采用的怀疑而自省的声音。

身份与登场

巴达穆并非通过常见的身世介绍,而是通过一场谈话引出自己。他在克利希广场遇见了医学院时期的朋友阿瑟·加纳特。交谈中,加纳特贬斥现代进步的主张,以及法国报刊对法国人种的维护。巴达穆回答说,法国人种之所以需要维护,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他们的交锋先让巴达穆成为政治争论的参与者,之后才让他成为一名士兵——他反应迅速,但这一场景也显示,言辞和公共主张如何转化为行动。

一支军团从咖啡馆前行进而过时,巴达穆起身宣布,他要去看看加纳特对世界的说法是否属实,随后匆忙参了军。加纳特在他身后喊着叫他别犯傻。巴达穆承认这句责备伤了他的感情,但他还是加入了军团。因此,参军并未被描写成经过深思熟虑的政治承诺,也不是理性权衡后的军事选择;它源于一时热忱和受伤的自尊,后果却远远超出了此前那场漫不经心的交谈。

战争、恐惧与拒绝

叙述者的战争经历揭示了爱国仪式与他预想中的个人现实之间的距离。在一片草地上举行的仪式中,上校催促军团继续前进,并高呼“法兰西万岁!”之后,巴达穆独自走过弗兰德斯被雨水浸湿的田野。他想到子弹可能击中自己,也想到军队正把死亡带到眼前。这里的对照不只是演说与战场之间的对照,更是上校自信的公开表演与巴达穆对死亡不可逆转的强烈个人意识之间的对照。

巴达穆设想,如果自己离开军团,可能会遭遇怎样的军事法庭审判。在他的叙述中,军事权力可以通过仓促审判和处决来惩罚逃离;恐惧并不能让人轻易逃出制造恐惧的体制。他还把上校想象成适合登上音乐厅舞台的人物,一位从外表看来英勇壮观的公众明星。这种戏剧化的形象与他私下的恐惧并置,更加深了他对英雄主义不过是一种表演的怀疑。

与萝拉交谈时,巴达穆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他说自己拒绝战争和其中的一切,坚持说他不想死,并拒绝仅仅因为士兵们的死服务于国家事业,就将其视为有意义。他提到百年战争中死者的匿名性——萝拉既说不出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的论述把宏大的牺牲话语转向它所抹去的个体,而他对求生的直白坚持也使他难免被视为懦夫。对巴达穆而言,恐惧并非爱国言辞可以治愈的一时羞耻;它是一种真实,而公开表演的勇气正试图掩盖这种真实。

工作与贫困

回归平民生活后,巴达穆在巴黎郊区的贫困环境中行医。他曾一度受命管理一所小型肺结核诊疗所,每月收入八百法郎。他的病人大多来自巴黎的Zone,那是一片仍陷于泥泞与垃圾之中的聚居区。这份工作清楚表明,贫穷的医生几乎无法改变周围的处境——巴达穆说自己创造不了奇迹,而他治疗的人所关心的,与其说是痊愈,不如说是疾病能否使他们有资格领取政府养老金。

病人的希望寄托于摆脱绝对苦难,转而进入一种由微薄收入支撑、没那么绝望的境况。他们在诊疗所的走廊和门口等候,希望能得到肺结核的确证,以加强养老金申请的依据。他们的痰液检查结果不仅是医学证据,也可能成为经济求生的途径。因此,巴达穆的叙述使医生的角色变得复杂——他观察病情并治疗病人,但使养老金比康复更具吸引力的社会处境,已经超出他的行医能力所能改变的范围。

他自己的生计同样不稳定。后来一次碰面时,他向一位熟人讲述自己与一名丈夫同行、后来却把他丢在路边的经历。故事引人发笑,但那人的咳嗽打断了谈话。他们周围透风,还有跳蚤;巴达穆说,是他从病人那里把跳蚤带回了家。贫困并非孤立的不幸,而是一种在家中、病人和为他们看病的医生之间蔓延的处境。

人际关系与自我呈现

巴达穆的人际关系凸显了直言不讳与社会表演之间的冲突。他对萝拉坦率谈起自己的恐惧和对战争的拒绝,尽管他知道,这种立场会令她鄙夷。他们的交谈让他个人的求生本能接受了公开检验——他没有把这种本能粉饰成更容易被接受的爱国情怀,也没有假称自己哀悼一项他所拒绝的事业。

他与罗宾逊的关系始终令他不安。外出一夜之后,巴达穆在塔妮娅身边醒来,谎称自己不舒服,好让她离开;随后,他自己也出门了,因为对罗宾逊的悔意再次涌上心头。他意识到,自己曾把罗宾逊留给命运,交由普罗蒂斯神父照料。尽管他听说图卢兹那边一切顺利,亨鲁耶老太太也待罗宾逊很好,但他不相信这类含糊的消息,便去寻找确切的消息。他决定查证,表明即使他已经没能果断采取行动,疏离感也没有抹去他的责任意识。

巴达穆也仿效了他从罗宾逊身上观察到的社交习惯。在一群富人宾客围坐的舒适餐桌旁,他编造出更体面的身世——吹嘘自己有庞大的病人群体、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还有一位朋友曾邀他入住图卢兹附近的一座小木屋。罗宾逊的例子让他看到,说谎如何帮助穷人在那些本会暴露自身劣势的社交场合里,把自己装扮成平等的一员。巴达穆也意识到自己为这番表演感到自豪。这些谎言让他和罗宾逊受到更热情的接待,宾客们也觉得他们颇有意思;这一幕显示,获得社会接纳与其说取决于事实,不如说取决于能否令人信服地装出有身份的样子。

叙事作用与意义

巴达穆的叙述串联起战争、医疗工作和不稳定的人际关系等不同经历。贯穿这些经历的并非地位或安全感的稳步提升,而是叙述者反复评估危险、贫困以及人们如何讲述自身故事的需要。他早年因一支军团经过、一时兴起而参军,这与后来拒绝战争形成对照;这种反差给他的人生带来鲜明的讽刺意味,却没有把他变成苦难的旁观者。

他的叙述也使自己置身于审视之中。巴达穆谴责赋予战争以崇高意义的公共神话,却承认自己曾在一阵热忱中跟随军团。他看见穷人如何依赖养老金,同时也利用夸大其词来混入富人之中。他讲述罗宾逊时,既对自己曾抛下他感到悔恨,也意识到方便的传闻可以取代事实。这些矛盾使他不只是单一判断的代言人——他既是见证者、批评者、参与者,也必须面对为了活下去而作出妥协的自己。

在这些场景中,巴达穆的视角揭示了制度和社会仪式如何把脆弱处境转化为可被接受的形式——士兵的勇敢、病人的养老金申请,以及穷人在富人餐桌上夸大的身世。他的持久意义在于拒绝让这些形式为所发生的一切盖棺定论。他把注意力重新引向那些害怕死亡、等待援助或为了免遭羞辱而说谎的人,并以日常后果检验那些掩盖这些后果的宏大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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