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亨鲁耶
长夜行朱尔·亨鲁耶曾是公证处职员,退休后虽获得来之不易的安稳,却并未因此平静下来——房款付清后,他的恐惧便从金钱转向身体,注意力集中在高血压的诊断和死亡的可能性上。通过他的日常生活、焦虑以及对母亲的沉默,朱尔体现了一种以防范灾祸为中心的生活;每当一种忧虑安定下来,另一种便取而代之。
身份与背景
朱尔和妻子花了数十年才拥有自己的房子;两人在婚前各自攒钱,婚后又一起储蓄。刚搬进去时,房子尚未完工,四周还是田野;冬天,他们穿着木屐去杂货店,把木屐留在那里,再乘马车前往巴黎,每张车票两苏。漫长的路途与日复一日的辛劳,让他们最终拥有这所房子显得格外不易——房子不只是财产,更是一生自律的成果。
即使还清房贷,他们的习惯仍维持着这种自律。婚礼照片挂在楼上卧室的床上方,卧室家具也早已付清。朱尔把已付款的账单钉在梳妆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家用账簿则一直在楼下的餐室里及时更新,而夫妻俩从不在那里吃饭。每逢星期六,他就在餐室里核算账目;他们仍旧在厨房用餐。他们的家庭安排使记账成为融入日常生活的习惯,而非随着最后一笔款项付清就告结束的任务。
叙述者逐渐从朱尔、他的妻子和其他人口中得知这对夫妻的经历。朱尔曾在塞巴斯托波尔大道的一家公证处做了五十年小职员。由于父亲破产,他无法继续学业、成为教师,只得转做文书工作。因此,他所经历的经济破产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塑造了自身机会与风险观念的家族历史。
安稳、家庭与金钱
亨鲁耶夫妇长期以来的焦虑,主要围绕他们唯一的儿子展开;儿子从事羽毛生意。大约三十年来,儿子可能遇到麻烦并向他们借钱的念头让父母夜不能寐。他们早已决定拒绝借钱——他们想保住积蓄,并把房子作为遗产留给儿子。他们对儿子的关心,与拒绝借钱的坚定界限并存;他们认为,保住房产完整本身就是为儿子的将来作打算。
羽毛生意的不稳定加深了这种恐惧。朱尔和妻子询问叙述者的看法时,他赞同他们谨慎行事;他自己的母亲做生意,给家庭带来的也几乎只有困苦。与此同时,朱尔从父亲破产一事中明白,财富可能转眼崩塌。即使他和妻子已经完全拥有这所房子,不再欠债,儿子也很少来看望他们。既然父母已无钱可借,他一年只在新年前后来看望他们一两次。
拥有房子并未终止夫妻俩的储蓄与劳作。为了尽快还清最后几笔款项,朱尔的妻子曾为一家百货公司给背心缝纽扣,还抱怨五法郎的工钱要做那么多活。房子归他们所有后,她提议他们现在每天都买得起一份报纸了。然而,一想到独自住在花园尽头的婆婆,她便很快又觉得必须预先考虑另一项开支。夫妻俩不会彼此或对外人公开谈论这位婆婆,但她的存在又成了新的责任,左右着他们的计划。
疾病与恐惧的转移
朱尔有段时间一直觉得身体不适,但房款尚未还清时,他并未理会。最后一笔款项付清后,他开始反复想着头晕,以及双耳中的呼啸声。因为如今买得起报纸,他第一次买了一份;看到一则似乎描述了自己症状的广告后,便试用了广告推荐的药。药没有起效;呼啸声似乎更响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更加留意它。
后来,夫妻俩去了一家诊疗所,医生告诉朱尔,他患有高血压。这个诊断令他震惊,却也为持续数十年的焦虑提供了新的焦点。从前,他担心无法付清房款,或儿子开口要钱;如今,朱尔留意耳中的搏动,起身摸自己的脉搏,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专注于每次心跳带来的颤动。
叙述者将这种变化描写为恐惧的转移,而非焦虑的消除。朱尔并未因此更加安心;长期的经济忧虑一旦结束,身体上的恐惧便填补了空缺。他将诊断视为不幸的具体缘由,而不仅仅是关于健康的信息。医生给血压报出一个数字——二十二;朱尔将这个数字视为恐惧确有根据的证明。按照叙述者的说法,他就此学会了一条通往想象自身死亡的途径。
家庭生活与隐秘的责任
朱尔的症状逐渐成为家庭日常的一部分。妻子并没有同样的死亡恐惧——她抱怨年老和生活费用,却似乎不会想到自己也终有一死。相比之下,朱尔总是留意耳中的声响,担心它们会妨碍睡眠。他出声告诉自己,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反而加重了萦绕心头的恐惧。
婆婆的存在加深了夫妻俩的不安。她住在花园尽头一间低矮的棚屋里,周围堆着旧扫帚和鸡笼,四周建筑投下的阴影笼罩着那里。她很少出门,也不肯让任何人进去,连朱尔也不例外。她说自己害怕遭人杀害。儿媳考虑把她送到圣文生修道院,那里有修女照料被认为心智衰弱的老年妇女;她试探着向朱尔提起这个可能性。朱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全被耳中的呼啸声占据。
夫妻俩的日常仍在盘算与惊惶之间摇摆。他们回到圣旺的市场,因为据说那里是附近最便宜的市场;他们早上出门,整天核算数字,讨论哪些采购能帮他们省钱。晚上十一点左右回到家后,他们又被遭人杀害的恐惧攫住,朱尔的妻子尤其如此。朱尔则更在意耳中的声响。他们各自怀有不同的恐惧,却同处一个家庭——一种为防物质损失而构筑的生活并未消除危险,反而使警惕成为永久的生活方式。
叙事意义
朱尔的经历表明,节俭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套无法带来持久安宁的生活结构。付清房款的房子,是他和妻子倾注一生努力追求的成果;然而,目标实现并未让他们摆脱焦虑。他的恐惧从账单和儿子可能需要钱,转向头晕、血压、失眠和死亡。这种变化构成了他故事中苦涩的模式——一种忧虑刚安定下来,另一种便占据它的位置。
这幅人物画像也将家庭生活的细节化作刻画性格与处境的依据。钉在一起的收据、精心记账的账簿、从不使用的餐室、市场上的精打细算,以及花园尽头的棚屋,都将理财的自律与夫妻俩宁愿不提的责任并置。朱尔对儿子的担忧受到家族破产记忆的影响,而儿子鲜少来访,则凸显了父母希望保存的遗产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在这个家庭里,关爱、恐惧和金钱纠缠不清;朱尔对身体的执念,则是他终其一生寻找灾祸征兆的最新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