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拉
长夜行萝拉是一名美国护士,她与费迪南·巴达穆在战时的恋情,将爱国理想主义与对死亡的恐惧之间的冲突,以亲密却屡屡不和的形式呈现出来。她给予他爱意、关怀,最终还给了他钱,但无法接受他拒绝战争;两人在纽约重逢时,境况使他们的处境对调,而两人共同的往事成了巴达穆向她施压、要求帮助的凭借。
身份与出场
巴达穆在喜歌剧院的大厅里遇见萝拉。当时他因伤休养,刚获颁法国军事勋章。他回忆说,那天晚上是一个转折点——萝拉的问题和她的美国人身份引起了他对美国的好奇,而旅行的可能性也在他心中开启,仿佛可以不确定地离开熟悉的生活。萝拉并非只是偶然出现的仰慕者;她的登场推动了巴达穆接下来的行动。
在巴黎,制服几乎随处可见,萝拉穿着一套正式制服,袖子和帽子上缀有小十字架。她告诉一位旅馆经理,她是来帮助法国的;她的举止将爱国信念与年轻人的热忱融为一体。巴达穆觉得她很有魅力,也为她的身体所吸引,但他不信任她赋予内心的情感理想主义。从一开始,他的叙述便揭示了两人的不合——萝拉通过服务与信念看待战争,巴达穆看到的则是肉体面临的危险,而他一心想逃离这种危险。
萝拉属于一群住在巴黎丽兹酒店的美国远征军护士。凭借人脉,她受命负责向巴黎各医院供应苹果煎饼。她雇厨师制作煎饼,并在送货前亲自品尝;这项日常差事成了两人生活中虽小却重要的一部分。她因担心发胖而停止吃煎饼后,两人的日常也随之改变——他们沿河岸和林荫大道长时间散步,也不再去那不勒斯冰淇淋店。他们的关系因她的工作、食欲和自我意识而有了日常生活的节奏,不过巴达穆的叙述始终带着他尖锐的怀疑视角。
战时亲密关系与观念冲突
爱国主义并非萝拉谈话中一时兴起的热情。她一再把法国说成受伤的骑士,盼望巴达穆也能分享她的热忱。他听她说,却不加反驳,部分原因是他受她的身体吸引,但他无法唤起她所期待的爱国情感。用他的话说,战争经历已使他彻底摆脱英雄主义。在他看来,公开宣扬的民族牺牲话语掩盖了一场屠杀,而他认识的穷人尤其容易受害,因为他们的死对权贵而言无足轻重。
当巴达穆被关在军事医院或机构里,萝拉前去探望时,两人的分歧愈发尖锐。一个星期四,她问他是否疯了;他承认自己疯了。他描述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即使自然死亡的前景也令他不安,因为他想入土为安,不愿被火化、化为灰烬。萝拉骂他是个十足的懦夫,还把他比作老鼠。她的反应表明,在她眼里,他的恐惧并非战争造成的后果,而是品格上的缺陷。
巴达穆明确表明自己的立场作为回应——他拒绝战争和其中的一切,而不只是拒绝战争带来的苦难或后果。他坚称自己不想死,并指出,在过去战争中被杀的士兵对后世而言已经沦为无名之辈。在他看来,他们白白死去,而如今被颂扬为紧迫国家大义的战争,终有一天也会被遗忘。萝拉无法接受这种拒绝。对她而言,国家身处危难之际拒绝战争,只有疯子和懦夫才做得到;在他看来,她坚定不移的爱国信念正是使屠杀显得光荣的那套机制的一部分。
这场争论终结了两人的关系。巴达穆公开承认自己就是她所指责的那种人后,萝拉不再同情他,决定离开。在医院门口,她没有吻他;他问起煎饼时,她也没有回答。关于她工作的这个寻常小问题无法恢复两人的亲密关系。她的沉默标志着个人与观念上的双重决裂——这位曾与他共享日常生活的护士,如今拒绝接纳这个不愿接受她对勇气的理解的男人。
两人世界的鸿沟
巴达穆回顾性地描绘萝拉时,毫不掩饰其片面性。他称她温柔、热情、身材迷人,但也说她是个讨人喜欢的骗子,与战争和生活都隔着距离。他相信她的身体,却不信她的灵魂;在他看来,她的乐观是健康、安全且对未来仍有期待的人才享有的特权。与其说这是一幅中立的性格画像,不如说两人的反差显示了他们之间的鸿沟——一个负伤、预期自己将死的男人,与一名仍相信爱国使命能赋予苦难意义的护士,彼此相距甚远。
即使相处之时,两人对战争的看法也始终悬殊。萝拉谈论法国和英雄主义;巴达穆想到的却是自己的身体,以及被送回前线的危险。他说,自己让她说下去,是因为她在性方面愿意配合;这一承认暴露出,他们的亲密关系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一种在他看来只是肉体而非精神的安排。在他的叙述中,身体上的亲近与观念上的疏离并存,彼此都不能消除对方。
萝拉在医院的工作也使她置身于爱国服务的公开表演之中。她穿着制服,担任与医院相关的职务,还负责为伤员供应食物。然而,巴达穆对平民和机构对英雄主义的颂扬心存怀疑,尤其是在亲历战斗与负伤之后。他们的分歧并不只是一个相信、另一个怀疑——两人从不同位置看待同一个战时世界,而巴达穆坚持认为,自己直面死亡的经历已使他无法接受牺牲的话语。
在纽约重逢
多年后,巴达穆在纽约找到萝拉,当时他已穷困潦倒。在去找她之前,他斟酌着该要五十美元还是一百美元,也怀疑自己能否撑到吃过饭、睡过觉之后再提出请求。他最终在第七十七街一栋大楼的第二十三层找到了她。她舒适的公寓与他的窘境形成对照;这次相见一开始便充满敌意,而非昔日亲密关系的轻松重现。
巴达穆试图借两人共同的往事打开话题,提起战争,但萝拉不想听;她说这让她觉得自己老了。她则拿他的外貌变化开玩笑反击,两人互相辱骂。他们从前的分歧并未随时间消解为和解。相反,战争仍是萝拉不愿触及的话题,却成了巴达穆可以施加压力的凭借;他来找她并非单为回忆,也是为了要钱。
当萝拉提起住在芝加哥、患有肝癌的母亲时,局面发生变化。巴达穆直言这种病无法治愈,显然令她不安。随后,他利用她的痛苦施压,坚持说她若不借钱给他,他就会留下来继续谈论她母亲的病情。这一幕展现了他如何将医学知识化为要挟手段;他曾与萝拉联系在一起的温情,转而让位于一场由眼前的贫困和她对母亲的担忧所左右的交易。
金钱、威胁与叙事意义
萝拉终于尖叫着叫巴达穆拿上一百美元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他还要求一个吻,拿两人是否还是朋友打趣。萝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作为回应;他没有等电梯,便从楼梯离开。钱满足了他的要求,却没有恢复两人的感情——她付钱的同时明确驱逐他,并以武力相威胁。
这场争吵给巴达穆带来了直接的物质后果。他说,争吵使他重新生出工作的兴致,也改善了他的精神状态;第二天,他便乘火车前往底特律,那里有人告诉他工作机会很多。因此,萝拉既是他行程中的一站,也是他过去的一部分——他筋疲力尽、身无分文时找上她,拿到足以继续上路的钱,而这次相遇也证实了他们昔日的亲密所剩无几。
萝拉的角色由信念与生存之间持久的冲突所界定。在巴黎,她要求巴达穆相信法国和牺牲的道德意义;他则回答说自己想活下去,并断然拒绝战争。在纽约,巴达穆的处境虽已改变,两人的关系依旧充满冲突——她的钱能解决他眼前的需要,而她的左轮手枪则断绝了两人重新亲近的可能。通过萝拉,小说先将爱国理想主义与对死亡的恐惧对置,再让两人在另一个国家重逢,展现亲密关系如何化为回忆、讨价还价与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