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苦役迫使马丁酗酒并辞工

马丁·伊登

马丁·伊登在洗衣房的工作变成了一场身心煎熬,颠覆了他原先的信念——只要全力以赴,就能迈向更广阔的人生。酒店的机器、紧迫的节奏和难以忍受的高温,使他几乎无力阅读、思考,甚至想起露丝·莫尔斯;这场煎熬接近尾声时,酒只能带来暂时的解脱,但真正揭露出毁灭他的东西的,是劳动本身。他决定和乔·道森一起离开,表明他拒绝接受那种使人失去自我的工作。

洗衣房的节奏与组织

洗衣房规模不大,却配备了现代机器,工作流程的安排旨在让每项任务都不停推进。马丁分拣成堆的衣物,帮忙把它们放进快速旋转的容器里绞干,在烘干机和绞衣机之间轮换,抖开袜子和长袜,接着转去熨衣服。普通工作日结束后,活儿并没有做完——在已经很长的一班工作之后,两人晚饭后又回来,在电灯下干到十点,直到在被熨斗炉烤得像熔炉般闷热的房间里熨完最后一批内衣。

乔·道森教马丁把速度当作一种纪律。他留意那些无谓的动作,并向马丁示范如何用更少的动作完成一项任务;马丁以往从事其他工作时那种争强好胜的专注劲头,如今也用在吸收这些经验上。两人给衣领和袖口搓去浆料时,马丁干得够快,赢得了乔的称赞。他们的劳动并非一连串难做的活计,而是一个持续运转的系统,每项任务一完成,立刻就接上下一项。

衬衫最能体现这个系统。一个下午,马丁和乔合计熨了两百件白衬衫——乔用压烫机压平衬衫的肩部、袖口和领口,并把前襟熨得光洁,然后把每件衬衫递给马丁,让他熨没有上浆的部分。工作以最高速度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进行。他们把熨斗凑近脸颊来判断热度;熨斗太烫时,就浸入水中降温。马丁惊叹于这项工序要求的精准而自动化的判断,但几乎没有时间细想其中的技巧——片刻耽搁就可能错过恰当的温度,而下一件衬衫早已等着熨烫。

随着酒店客人增多,额外的精细上浆工作又添了负担。两人在电灯下劳作到深夜,匆匆吞下饭菜,甚至还得赶在早餐前干上半小时。乔成了分秒的看守者,像守财奴数金币那样小心地安排每一分钟。马丁的技巧和速度帮他熬过了这套制度,却没有让他能够掌控制度的要求或工作时长。

身心被工作耗尽

从头几天起,劳动的高温和持续时间就不断消磨马丁。在洗衣房里,他在蒸汽、烧得通红的炉子和熨斗之间工作;宽阔的阳台上,客人们却穿着凉爽洁白的衣服,啜饮冰镇饮料。尽管喝下大量的水,汗水还是从他身上淌落。这种反差不仅仅是冷热之别——客人们穿着的干净亚麻衣物,仰赖于那些在空气都难以忍受的房间里辛苦劳作的工人。

一个十四小时的工作日结束时,马丁的脚肿了,肌肉也僵硬了。他把闹钟定在六点,试着在沾满墨水的桌边读书,却伏在书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两点,山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即使努力挤出几小时读书,也敌不过工作留下的身体疲惫。

随着时间推移,压力已不止于疲劳。马丁的注意力逐渐收窄,整个人像一台聪明的机器,心思全放在熨斗的行进路线和熨好每件衣物所需的精确动作上。曾经占据他思绪的广阔问题,在工作日里已无容身之处。他早年在海上的生活虽然局促,却还留有与自我相通的空间;在洗衣房里,酒店经理仿佛不仅支配着他的时间,也支配着他的思想。他不知道自己爱着露丝,除了在爬上床或去吃早餐时偶尔闪过的记忆,她几乎从他的意识中消失了。

数周的劳作也摧毁了他的目标感。到了星期天,他或许会在阴凉处睡觉,漫无目的地翻看报纸,或者躺着什么也不做,昏沉得无法思考。他厌恶自己变成的模样,也再无法从阳光或天空中感受到美。他的抱负并非被某场争论驳倒,而是被疲惫磨钝了;疲惫使他失去活力,无法感受抱负对自己的要求。

周末、饮酒与逃离

乔应对一周工作的方式,是在星期六晚上喝酒。他承认,星期六一到,自己就觉得非喝不可,并说这能让他不至于对洗衣房爆发反抗。起初,马丁试着避开这种习惯。他打算骑自行车走七十英里到奥克兰,以此省下往返火车票的两美元五角;不过,骑车返回后,他会因休息不足而难以应付下一周的劳作。

然而,几周过去,马丁的星期天仍无法让他真正恢复。每周的工作节奏结束时,到了星期六下午三点,他感受到的只是空洞的胜利。有时他会骑车出发,骑七十英里到奥克兰,星期天再骑同样的路程回来,而且能保持清醒。但这种劳累并非休息——到了第五、第六周,长途骑行反而进一步压垮了工作所剩无几的内心生活。第七周,他和乔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到村里,喝起酒来。

马丁和乔一起走进酒馆时,变化立刻发生。喝了几杯之后,他觉得自己仿佛三周来第一次呼吸到生命的气息。他的梦想又回来了;先前被封闭起来的想象与美,似乎再次展现在他眼前。鲜明的反差显出了酒的吸引力——它暂时恢复了被工作压抑的想象生活。但乔幻想着拥有一家大型蒸汽洗衣房、给工人合理的工时,并让马丁担任经理,这些想法并不能回应马丁亲历的现实——劳动已经在吞噬他们。

随着一周又一周过去,马丁再次喝起酒来。三个月后,他又和乔一起到村里去;短暂恢复的清醒让他看清自己正在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他意识到,饮酒是结果而非原因——它如同黑夜跟在白昼之后,紧随工作而来。酒并没有造就劳作的牲畜;它只是短暂地让他看见劳作造成的异化。

离开的决定

这一认识改变了马丁对自己挣扎的理解。他的速度和本领并没能让他掌控洗衣房的要求,反而使他成了这套安排中更有效率的一员;这套安排几乎夺走他所有清醒时光,留给阅读、思考或恢复的精力少之又少。那些曾经看似美德的习惯——专注、忍耐,以及不甘落于人后的决心——无法在工作本身吞噬它们原本应当服务的生命时保护他。

在酒吧里,马丁要来纸和铅笔,写下一封电报;其他人则举杯祝他健康。乔看过电报后,要求把自己也算进去,于是把电文改成两名洗衣工辞职,而不是一人。马丁告诉乔自己要出海,乔却不能和他做同样的事。乔回答说,他可以做个流浪汉。马丁接受了两人选择的不同,却没有收回共同作出的决定——做流浪汉也好过做劳作的牲畜,因为至少前者还能活着。

因此,结尾既是一场离去,也是对这份工作的评断。马丁的去路通向大海,乔则选择上路;两人都没有因为洗衣房的经历而获得一份有保障的新职业。工作带给马丁的教训更为直接——在这种条件下忍耐,并非向上攀升的道路,而是让工作占有劳动者的手段。他决定离开,是因为认清了酒不过是揭示了这个事实;损害早已由劳动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