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德斯通兄妹以“坚定”之名压迫大卫

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在默德斯通兄妹压迫下的处境,是一种把控制说成关爱、把严厉说成美德的家庭统治。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将他们的治家原则称为坚定,但大卫后来认定那是暴政——他们的权威迫使其他所有人屈从于他们的意志。这种压迫的影响并不止于惩罚。它重整了家庭秩序,使他的母亲怀疑自己的判断,把课程变成每日的折磨,并为大卫遭受孤立和童工剥削铺平道路。

家庭权威与“坚定”之辞

默德斯通小姐的到来改变了家中的掌权者。第一天早晨,她主动提出替克拉拉·科波菲尔分担家务,并索要钥匙。钥匙交到她手上后,她白天将其掌握在自己手中,夜里则放在枕头底下。她提出帮忙,实际上因此变成了一次权力转移——克拉拉失去了对家务的实际支配权,而她丈夫的姐姐接管了这一权力。

克拉拉确实提出过抗议。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不与她商量便讨论家中安排时,她哭诉说自己理应得到征询。默德斯通先生却斥责她反对;她在自己家中发言的主张,被重新说成是缺乏坚定。争执清楚地揭示了这种等级关系——只有默德斯通先生能定义坚定的含义,默德斯通小姐可以作为他的同盟者行使这种权力,而克拉拉则被要求忍受这一切,同时相信这一切是合理的。

这种要求不仅左右着克拉拉周围的环境,也深入她的内心。她与克拉拉·佩戈蒂交谈时,说自己软弱、像个小姑娘,而默德斯通先生庄严持重,更有判断力。她暗中抗拒他的决定时会感到内疚,并告诉自己,他的严厉是为了别人好。因此,家中的权力并非只靠命令运作——克拉拉受到压力,被迫把自己的反对视为自身能力不足的证据。与此同时,大卫看见她日渐忧心憔悴、柔弱纤细,举止惶惶不安。她在家务上的权力被夺走,伴随而来的还有从容自在的明显消退。

课程成为管教手段

大卫的教育成了同一套统治方式的另一种工具。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曾提出把他送进寄宿学校,克拉拉也表示同意,但尚未作出决定。在此期间,名义上由克拉拉主持、实际上由默德斯通兄妹监督的家庭课程仍在继续。大卫回忆说,大人们利用这些课程,既教他学习,也教克拉拉接受他们所理解的坚定。过去母亲曾满怀意愿与疼爱地教他认字,如今这却变成漫长而艰难、令他无法理解的功课。

这种安排让失败不断累积。大卫忘记读到哪里时,默德斯通小姐便留意克拉拉是否试图帮他;如果克拉拉悄悄用嘴形提示,默德斯通小姐就会责问她。随后默德斯通先生从课程中拿走书本,不是把书朝大卫扔去,就是打他的耳光,然后把他赶出房间。这个男孩受到的并非只是针对某个具体错误的纠正——连提供帮助的可能性也受到监视,而课程中的权威,正是大人们揭穿并惩罚母子二人的权力。

一道刻意令人困惑的算术题让这场折磨变本加厉。默德斯通先生口授一道题,内容是以现款购买五千块双层格洛斯特奶酪。大卫埋头苦想,却始终不明白,直到吃晚饭时,石板上的污垢已经蹭进他的皮肤;他只得到面包,整个晚上都受罚蒙羞。没做完的功课像欠账一样越积越多,膨胀成一片令大卫觉得深陷其中的荒诞泥沼。积压的功课越显得无望,他就越觉得自己无力脱身。

即使一个早晨顺利度过,也几乎不能带来喘息。默德斯通小姐不许大卫闲着,他只要显出做完功课的样子,她就会叫他再做一道练习题。他与其他孩子玩耍的机会也很少——默德斯通兄妹认为孩子们会彼此带坏。他们的管教越出了课本,延伸到男孩的时间、交往对象,以及他认为自己可以享受什么的观念。

孤立、记忆与反抗

大卫的痛苦因他记忆中的早年生活与克拉拉相伴的时光,和眼前的家庭环境形成的对比而加深。他记得自己坐在母亲膝边学习字母时,对每个字母都充满好奇;后来的课程却只带来困惑和抗拒。在教堂里,默德斯通小姐紧盯着他,只要他稍有动作,便用祈祷书戳他;大卫则注意到邻居们看着他和克拉拉,低声议论。三个默德斯通家人挽臂同行,他却落在后面。这个画面让社交与家庭生活中的隔离都显现出来——那个曾与母亲一同走回家的男孩,如今独自落在后头。

叙述将大约半年或更久以来大卫的变化归因于这种反复的对待。他变得郁郁寡欢、迟钝而执拗,而他日益强烈地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克拉拉之外,更加重了伤害。叙述并未将此说成是他天生不善学习或行为不端,而是追溯到这样一种环境——面对学习上的困难,他遭受羞辱;而亲情也变得愈发难以触及。

大卫父亲留下的一小批书,为他提供了一股抵抗力量。在他自己房间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其他家人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他在那里阅读冒险故事和滑稽小说,还有《一千零一夜》和《精灵故事》。这些书守护着他的想象力与希望,让他相信眼前的禁锢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他把自己想象成书中受人喜爱的角色,并将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想象成恶人,以此安慰自己。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想象力,给了他一种私下反抗的方式,使他不必接受这个家庭强加给他的身份。

从家庭走向劳动

默德斯通兄妹的统治最终导致大卫被赶出家门,但后果并未止于家庭之内。他十岁时便被送到默德斯通与格林比仓库做工。回顾往事时,他特别强调,当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保护这个孩子;他形容自己观察敏锐、求知心切、体质纤弱且容易受伤。在布莱克弗赖尔斯区的仓库里,他在空酒瓶间劳作,清洗并检查酒瓶,或者给酒瓶贴标签、塞上软木塞、封口和装箱。这一转变并没有带来保护或教育,而是用童工劳动取代了家中受控制的课程。

仓库日渐破败的房间、淤泥遍布的码头和老鼠,将大卫在家中便已开始面对的脆弱处境具体呈现出来。他的工作属于一家商业机构的运作环节;该机构向定期邮船供应葡萄酒和烈酒,而他只是其中一名从事重复劳动的男孩。小说因此把家庭压迫的经历延伸至劳动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孩子的能力和需求再次让位于成人与机构的要求。

后来的回顾性叙述还将这段童年经历与其他管教制度并置。大卫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后来参观了由前校长克里克尔先生管理的一座庞大监狱;大卫将监狱对囚犯细致周全、不惜花费的照料,与一所为年轻人开办的工业学校所获的匮乏供给相对照。这并非大卫在默德斯通兄妹手下生活的同一段经历,却进一步呈现出小说对权力组织方式的审视——机构可以投入资源囚禁犯人,弱势儿童却得不到保护。与这种更广泛的状况相对照,大卫的书籍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们终结了他的苦难,而是因为在家庭和劳动都未能保护他的时期,它们守住了他的想象力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