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灯

撒旦诗篇

钱杰兹·查姆查瓦拉的神灯是一件光亮的铜与黄铜制品,放在他书房的架子上;但它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它施展了什么魔法,不如说在于它的主人许诺又收回了怎样的未来。钱杰兹禁止儿子萨拉丁·查姆查擦拭神灯,向他保证总有一天神灯会属于他;萨拉丁则把这番承诺变成希望,相信自己的烦恼终将结束,最深切的愿望也会实现。因此,神灯成了父子间权力不平等的尺度——它属于父亲,而儿子只能等待父亲允许自己想象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

物件及其承诺

在钱杰兹铺着柚木护壁的书房里,神灯摆在理查德·伯顿译本《一千零一夜》十卷本旁边。那些书正逐渐被霉菌和蠹虫侵蚀——钱杰兹尽管深深厌恶书籍,却拥有数千册藏书,让它们无人翻阅,仿佛占有本身就是羞辱书籍的一种方式。在这样的环境中,明亮而光洁的神灯显眼地摆在那里,眼睛看得见,手却碰不得。它像阿拉丁的精灵容器,似乎引人去擦拭,但钱杰兹既不擦拭它,也不许萨拉丁这么做。

这番安排赋予神灯决定性的力量。钱杰兹说,总有一天儿子会得到它;到那时,他想擦拭多少次都可以,看看会有什么东西出现;眼下,神灯仍是父亲的财产。这个承诺既没有规定时间,也没有赋予萨拉丁当下的自主权。萨拉丁所想象的未来,取决于他继承这件物品,也继承使用它的自由;而钱杰兹掌控着这种自由何时才可能开始。因此,神灯首先发挥作用的是承诺,而非它那据称能施展的魔法。

钱包与被夺走的愿望

钱包事件发生后,萨拉丁更难相信这项承诺。在他看来,彩虹的魔法应验在自己身上,而不是父亲身上——钱包让他觉得,愿望或奖赏也许会通过自己的经历降临。钱杰兹从受挫的儿子手中拿走钱,把英镑塞进口袋,并警告他不要捡街上的东西,因为地面很脏,而钱更脏。这件事颠覆了孩子的期待——他原以为非凡的好运也可能属于自己。叙述以一个意象写道,钱杰兹偷走了那罐金子。

这番逆转给神灯添上了第二层痛苦的含义。萨拉丁原本指望等待承诺中的遗产到手,届时自己的欲望才有实现的可能;如今,他怀疑父亲会把这些希望彻底扼杀。他迫切想要逃离,远远离开钱杰兹。十三岁时,他的心思已全然系于英格兰的梦想之上;他把那里想象成一个承诺明快、英镑充裕的地方,与孟买的尘土、人群、工厂、地方列车和混乱形成对照。他小时候玩着一个游戏,一字母一字母地朝伦敦靠近,反复念着“伊娄温、迪娄温”;这也呼应了神灯那迟迟未兑现的承诺——两者都让另一种生活变得可以想象,却都没有让他立刻拥有那种生活。

被拒绝的遗产

萨拉丁告知钱杰兹自己打算定居伦敦城、谋求演员工作时,神灯再次明确出现。钱杰兹斥责他是被魔鬼附身,并不再承认他是儿子。在信的落款下方,他补充道:“既然你如今有了自己的坏精灵,就别以为你能继承神灯。”这番威胁清楚表明了神灯与遗产之间的联系。钱杰兹把萨拉丁选择的职业说成他体内的魔鬼,又拿许诺过的神灯作筹码,让父亲的认可与物质遗产看起来都取决于萨拉丁是否服从。

钱杰兹后来仍在信中用魔鬼和附身的说法描述儿子,但神灯带来的具体威胁早已揭示这种语言能起到什么作用——它把意见不合变成证据,仿佛萨拉丁不配得到曾经许诺给他的东西。对萨拉丁来说,这份怨愤在童年过后仍挥之不去。他与父亲对质时,从指控父亲监视自己、偷走彩虹中的金子,一直说到流放和无法弥补的分离;但所有指控最终都汇聚到“神灯主义”上——那种幻想以为钱杰兹可以擦拭神灯、许下愿望,立刻得到回应,而儿子却只能干等着。萨拉丁称父亲是一个许诺给他神灯、后来却把它扣下的人。

以树代灯

对质时,萨拉丁透过窗户看见那棵四十年的核桃树,便叫钱杰兹把树砍倒、卖掉,再把钱寄给他。他要的并不是神灯本身,但这个要求让旧日争端有了具体的物质形式——萨拉丁让父亲把扎根于家中的东西变成现金,寄到远方。后来,钱杰兹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小块木头和大量英镑。那块木头实际上就是核桃树的灰烬;这份赠礼把树的残余与金钱放在一起,却没有送来那盏许诺过的神灯。

萨拉丁心情复杂,转而把怒气发泄在泽娜特·瓦基尔身上,恶狠狠地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不会留在她身边。她回答说,她希望他得到这样的结果;这让萨拉丁的反应显露为迁怒,而非了结旧账。这个包裹并不能证明萨拉丁最终收到或使用过神灯。相反,树的残余和英镑让遗产纠纷浮现出来,却没有按照神灯所代表的方式解决。神灯之所以仍有力量,是因为它既是童年时愿望得偿的意象,也是那项承诺的持久标记;承诺是否兑现,始终由钱杰兹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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