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在体面与品行

大卫·科波菲尔

在《大卫·科波菲尔》中,体面不只是衣着整洁或举止得体——它是一种社会表演,能在人们尚未了解表演者之前,就赋予其权威。J.斯蒂福思的仆人利蒂默,最集中地体现了这一点。他沉静恭谨、举止轻柔、善于察言观色,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不需要他时,又不会惹人注意。他的举止始终显得如此体面,以至于连身体上的异样也融入了这种印象——他僵硬的脖子、光滑而剃得很短的头,以及发字母“埃斯”时格外清晰的耳语,似乎都增强了而非动摇了他的地位。这段描写将体面写成一种由他随身携带的氛围,而不仅仅是依据某件具体行为作出的判断。

利蒂默的公开形象

叙述者初次介绍利蒂默时,他仿佛天生就能令人信任。他寡言、步履轻柔、谦恭有礼、善于观察;需要他时,他恰好在场,不需要时,他又悄然无声。他看起来总是如此体面,以至于连身体上的异样也被纳入这种印象——他僵硬的脖子、光滑而剃得很短的头,以及发字母“埃斯”时格外清晰的耳语,似乎都增强了而非动摇了他的地位。这段描写将体面变成他周身的一种氛围,而不是单凭某件具体行为作出的判断。

在这个家庭中,这种氛围产生了实际影响。叙述者指出,女仆们亲自承担较为卑贱的活计,利蒂默却在食品储藏室的炉火旁读报。他的体面形象使他免于承担似乎有失身份的差事;因此,这种社会表演并非徒具装饰,还会影响他人对待他的方式。叙述反复强调体面,使其中的落差显而易见——人们以为某种品质能够证明一个人值得尊重,可这种品质本身却能让人获得特权。

利蒂默的姓名和身份不明,也融入了同一种印象。似乎没人知道他的教名,但连这种对他个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仿佛也对他有利。他唯一为人所知的姓氏,在叙述者听来无可指摘,十分体面。这段文字暗示,体面能让信息匮乏听起来令人安心,而非引人怀疑——疑问并未得到解答,只是被一种稳固的社会印象掩盖了。

仪式、恭谨与大卫的反应

利蒂默的影响力还通过日常服侍中细小而反复的仪式得到加强。早晨,他给大卫送来洗漱用水,并摆好衣服。大卫看见他把靴子整齐地摆好,又小心翼翼地掸去外套上的灰尘,仿佛手里抱着一个婴儿。这些细致周到的举动,使普通的穿衣过程也仿佛成了沉着与体贴的又一次展示。利蒂默无需声称自己有权威;他的举止自然而然地赋予他一种大卫能够感受到的权威。

他们之间的交谈同样克制。大卫回答他时,利蒂默以克制而强调尊重的口吻纠正大卫对自己的称呼,随后微微低头,仿佛为这番纠正致歉,再小心谨慎地离开。叙述者说,他们每天早晨的对话都一模一样,不多也不少。这种规律性使两人的相遇成为一场彰显身份与礼貌的仪式,利蒂默的沉着举止悄然确立了交往的规矩。

大卫尤其容易受到这种效果的影响。前一晚与J.斯蒂福思及其周围的人相处之后,无论他觉得自己多么成熟,利蒂默一出现,他又觉得自己变回了男孩。利蒂默在场时,大卫练习骑马、击剑和拳击,也会格外觉得自己缺乏经验,尽管利蒂默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懂得这些本领。两人的反差意味深长——大卫的自觉窘迫并非源于利蒂默展现出任何过人之处,而是来自这位仆人那种无可指摘的体面气派。

叙述者的回顾性反讽

成年后的叙述者明确指出,利蒂默之所以值得特别一提,是因为他当时给自己留下了特别的印象,也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这一回顾性的暗示改变了读者对这幅肖像的理解,却没有在此处交代后来的具体事件。读者受到引导,重新审视当前场景中的迹象——利蒂默无可挑剔的礼貌、两人之间缺乏私人交情,以及大卫对J.斯蒂福思的仰慕如何影响他看待周围人事的方式。体面在此成了一种误导判断的陷阱,使未知之事显得安全。

大卫与J.斯蒂福思的友谊也构成了对照。与J.斯蒂福思共度的一周令大卫欣喜;J.斯蒂福思待他如同玩伴,态度亲昵而熟稔,大卫也深信自己比其他朋友都更亲近J.斯蒂福思。利蒂默在家中的克制服侍与J.斯蒂福思亲密却不平等的友谊,是两种不同的影响,但大卫解读两者时,凭借的都是感受,而非对品格的可靠判断。因此,叙述者强调利蒂默所产生的影响,也属于对大卫少年时期轻易将印象误当知识这一特点的更广泛描写。

J.斯蒂福思和大卫动身去乡间时,J.斯蒂福思决定不带利蒂默同行。仆人平静地把他们的旅行箱放上马车,摆放得仿佛这些箱子注定要经受漫长岁月的颠簸;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收下大卫不多的赠款。即便在这次分别中,他的举动仍维持着沉着服侍的形象。叙述者的警示令这层平滑表象忽然意味深长,却没有超出这一段情节所揭示的内容继续说明。

体面与社会判断

周围的叙事将这幅肖像与某些制度和权威并置;它们表面上的职责,并不能保护弱势者。利蒂默出场之前,大卫回忆起自己在爱德华·默德斯通与简·默德斯通管束下接受的教导;两人借着教导母亲的名义,强加他们那套“坚定”教条。曾经与母亲温柔相待联系在一起的功课,在他们监管之下,变成了令人困惑的日常苦难。这段情节并未对利蒂默作出同样的指控,而是提供了相近的对照——权威的表象,与权威能够掩盖或造成的伤害之间,存在着落差。

大卫十岁时被送到默德斯通与格林比的仓库做工,这种对照便有了具体体现。在布莱克弗赖尔斯的仓库里,他身处老鼠出没、房间腐朽的环境,清洗并分类瓶子、粘贴标签、塞上瓶塞,还要装箱成品瓶子。他的回顾性叙述强调的不只是劳动本身,也包括无人出面保护这个能干而敏感的孩子。把这段经历与利蒂默在家庭中的受保护地位放在一起看,便能发现社会判断与制度安排会极不均衡地分配敬重与苦难。

同样的审视也延伸到了制度。大卫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探访克里克尔先生掌权的监狱时,监狱巨大的耗资使大卫想到,这笔钱本可以用于工业学校,或用来设立收容值得帮助的老年人的救济院。用餐时,囚犯享用着分开供应的丰盛饭菜,大卫则将他们的饭食与士兵、水手、劳工以及广大劳动人口较为寒酸的饭食相比较。这些观察并不能界定利蒂默,却拓宽了体面这一概念所涉及的问题——小说反复追问,谁的舒适与地位受到认可,以及人们是否应当把体面的职位或表象误当成道德价值。利蒂默的肖像以最令人不安的个人形式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的表象实在太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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