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等级与阶级偏见

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中的阶级等级与阶级偏见,影响着人们对谁具有教养、敏感和权威的判断;小说则反复以劳动者的生活和行动检验这些臆断。詹姆斯·斯蒂福斯最直白地表明了这种等级观念——他把佩戈蒂一家说成不如自己所属阶层的人敏感,也不容易受到伤害。达特尔小姐揭露了这种区分背后的残酷;大卫急于相信斯蒂福斯富有同情心,起初没能看出那是轻蔑的认真流露。

社会距离与佩戈蒂一家

大卫初到亚茅斯时,景致与劳作使社会差异显而易见。起初,这座小镇在他眼中是一片乏味的平坦地带,他觉得若有个土丘,景色或许会好些。但马车驶入街道后,鱼、沥青、麻絮和焦油的气味,水手,以及在石板路上穿行的马车,都改变了他的初步判断——他意识到自己错怪了这座繁忙的小镇。他的态度转变始于亲身接触,然而这还不等于他理解了自己的世界与当地居民及劳动者之间的等级鸿沟。

前往丹尼尔·佩戈蒂住所的路上,依次经过煤气厂、绳索作坊、造船工与船匠的船坞、拆船场、填缝工的作坊、索具工的阁楼以及铁匠铺。这并非一个抽象的贫民区,而是一片围绕海上劳作组织起来的地方。丹尼尔一家的住所本身是一艘被架高搁置的旧船,烟囱则是一根铁管。这个与众不同的住处及周围的各种行业,标示出一种有别于大卫所熟悉的体面家庭生活的物质生活;但这里同样有着紧密的关怀与慷慨情谊——丹尼尔收养了哈姆和艾米莉·佩戈蒂,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

这个家庭成为检验特权阶层如何谈论自己几乎不了解之人的试金石。大卫向詹姆斯·斯蒂福斯讲起丹尼尔的船屋和聚居在那里的家人时,詹姆斯说,这趟拜访能让他和那种人混在一起。达特尔小姐立刻追问这句话的含意——他们难道被当成牲畜、笨蛋,或是另一类生灵吗?她尖锐的质问使这条社会界线显露无遗,不让它被当作随口一说而轻轻带过。

偏见、讽刺与误认

詹姆斯回答说,他的圈子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他把劳动者说成不那么敏感、不那么细腻,也不容易受伤,仿佛所谓教养上的差异便足以说明他们所受的苦不那么真实。达特尔小姐以尖刻的反讽回应——如果他们感觉不到痛苦,他们的苦难自然也不必让任何人烦心。她的讽刺清楚揭示了詹姆斯阶级偏见的道德后果。等级制度不只是对举止的排序;它还否认下层人遭受的伤害与特权阶层一样真实,从而使冷漠显得理所当然。

大卫并不像达特尔小姐那样理解这番对话。他相信詹姆斯是在开玩笑,或只是想引达特尔小姐说话,仍把詹姆斯看作能够体会普通人感受的人。后来,大卫拜访佩戈蒂一家,称赞哈姆与艾米莉即将结婚所带来的幸福,并认定詹姆斯一定理解且分享这一家人的喜悦。詹姆斯却说哈姆配不上艾米莉;这番话在大卫听来像个玩笑,但其中的冷酷令他震惊。随后,大卫为眼前的证据寻找借口,称赞詹姆斯懂得这一家人的幸福,还说这群人的任何情感都不可能令詹姆斯无动于衷。詹姆斯回答说大卫为人真诚,却并不能证明大卫的解读正确。相反,这一幕表明,爱慕与社会特权如何交织,使旁观者难以承认偏见的存在。

因此,达特尔小姐先前的讽刺,在后来的情景中得到了印证。她看出詹姆斯即使以客人的身份进入这个家庭,仍与他们保持距离;大卫却把亲近和魅力误当成同情共感。这里的对比并不是说所有特权阶层的人都不可能有同情心,而是说,口头表达的同情可以与认定穷人低人一等的判断并存。詹姆斯对待佩戈蒂一家的方式,使这种矛盾具体显现出来。

善意、权威与物质依赖

小说也通过施恩行为呈现阶级关系。詹姆斯买下一艘快帆船,并告诉大卫,他不在时由丹尼尔·佩戈蒂担任船长。这一安排让丹尼尔负责掌管一艘贵重船只,然而买船并决定交由他掌管的,都是詹姆斯。因此,两人之间的联系确实为丹尼尔提供了机会,却依然带有不平等的资源差异;正是这种差异使机会成为可能。詹姆斯可以自由往来于沿海社区,丹尼尔的生计则与当地的工作以及他将要指挥的船只紧密相连。

外在体面与债务之间的对照,在其他情节中也展现了经济依赖。后来,大卫遇到一名送奶人,对方要求支付一笔数额不大、拖欠已久的账款;家里的人回答说,主人会立刻处理。这样的保证并没有结清欠款;送奶人的抱怨使这户人家的财务窘迫在街上显露出来。这一幕令人想起米考伯一家褪色的体面,说明身份地位的言辞与表象可以延续,而债权人和服务提供者却要承担拖延付款的实际代价。阶级并非只是富人与穷人之间稳固不变的差异,也体现在谁能拖延履行义务、谁又不得不追讨欠款。

家庭权威则呈现出另一种与之相关的不平等权力图景。默德斯通小姐到来时,克拉拉·科波菲尔被告知她的职责可以由别人接手,并被要求交出钥匙;此后,默德斯通小姐夜里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克拉拉反对别人不征求她的意见就安排家务,爱德华·默德斯通却斥责她,并声称自己有权决定什么才算她自己的家。这场冲突并非直接讨论阶级偏见,却强化了小说对所谓私人空间内部等级关系的关注——财产、教育和日常生活的控制权分配不均,而掌权者能把这种失衡说成理所应当的秩序。

人的价值与等级制度相抗衡

小说对阶级偏见的反驳,体现在它请读者留意的具体生活之中。大卫不再从远处评判亚茅斯,而是关注当地繁忙的街道与劳动后,他对小镇的最初看法便发生了变化。在丹尼尔·佩戈蒂家中,哈姆与艾米莉即将结婚带来的是共同的幸福,并非较低等的情感。大卫看到了这份幸福,但他对詹姆斯的信任却使他没能看出,詹姆斯轻蔑的话语如何损害了它。

亚茅斯风暴对詹姆斯所称劳动者不易受伤一说,构成了更尖锐的反证。哈姆看见一个人攀附在沉船上,便下海尝试营救。他受伤后被拖回岸上,脸上沾着血,却全然不顾伤口,再次出发。他的勇气体现在行动中,而不是对教养或地位的宣称。这一幕并未把苦难说成某个阶级独有之物;它让一名劳动者所承受的危险与展现的同情,成为危机的中心。

在这些情节中,叙事将社会地位与道德及情感能力区分开来。亚茅斯繁忙的行业、丹尼尔·佩戈蒂船屋中的家庭生活、未付的账款以及哈姆冒险救人的行动,都使詹姆斯视为天经地义的分类变得复杂。达特尔小姐直接指出了偏见;大卫对朋友的错误辩护,则表明钦慕多么容易掩盖偏见。小说由此提出批判,依据的不是抽象的平等宣言,而是一再呈现的证据——那些被贬作不够敏感的人拥有复杂的情感牵系,会真切地遭受伤害,也会表现出慷慨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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