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的处境

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中的无家可归是一种切身的危险,而不仅仅是没有屋顶——它使孩子暴露于疲惫、恐惧与不确定之中,同时也让庇护成为关爱的有力表达。大卫沿着通往多佛的道路逃亡,使这种处境有了最鲜明的具体呈现。他日后的回忆也将它与童年丧亲、保护不可靠,以及小说对社会制度如何对待弱者的广泛关注联系起来。

缺乏可靠保护的童年

在大卫露宿户外之前,他童年家中的安全感早已遭到破坏。克拉拉·科波菲尔与爱德华·默德斯通结婚后,大卫曾在母亲身边乐于学习的功课,在默德斯通兄妹的监督下变成了日复一日的负担。他后来回忆这段变化时,记下的不只是教育的失败,也是温和与安宁的丧失。从物质意义上说,这个家仍是一个家,却不再提供足以让孩子感到安全的照料。

当大卫得知母亲已经去世时,这种丧失变得更为彻底。他悲呼起来,觉得自己成了广阔世界中的孤儿;他的悲痛也包括对那幢紧闭而寂静的房子,以及母亲坟墓的思念。“广阔世界”一语赋予丧亲之痛以空间上的力量——熟悉的家失去了保护性的中心,大卫在其中的位置也随之消失。后来无家可归使这种不安全感成为字面上的现实,但家庭与可靠照料的丧失,早已为这份情感上的不安奠定基础。

大卫十岁时被送到默德斯通与格林比商号做工,这份脆弱处境因而更加突出。他回顾往事时强调,在他成为童工之前,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布莱克弗赖尔斯的仓库是一处破败的河岸工作场所,而非家园;不断变化的潮线、肮脏的房间和老鼠,与孩子本应得到的庇护形成鲜明对照。这些处境并不意味着大卫当时字面意义上无家可归,却展现了一个童年——成年人和社会制度一次又一次未能保护他。

道路上的夜晚

逃离伦敦后,大卫身上只有九便士,不得不决定在哪里过夜。在布莱克希思,他找到了萨勒姆学堂,以及学堂围墙后的一堆干草。他绕着建筑走了一圈,仰望漆黑的窗户,然后躺在干草堆旁,头顶没有屋顶。学堂是他早年生活中熟悉的地方,如今却无法为他提供庇护——里面的男孩们并不知道他在外面,他曾经讲故事的房间也帮不了他。曾经属于那里、如今却被排斥在外,这两种处境的反差因熟悉感而愈发强烈。

夜里,大卫梦见自己回到学校的床上,正和男孩们说话。他醒来时坐直了身子,嘴里喊着斯蒂福思的名字;他望着星星,随后因恐惧而起身来回走动。临近的天光让他稍稍安心,他便再次躺下,尽管知道自己很冷。学堂的起床铃响起时,男孩们起身,他便悄悄离开。这一幕表明,无家可归不仅意味着暴露于户外,也意味着与他人分离——学堂里的日常生活照常继续,大卫却留在围墙之外,无人看见。

星期日,大卫沿着多佛路前行,经过教堂,也经过前去礼拜的人们。他注意到周围清晨的宁静,却觉得自己与之隔绝,身上又脏又沾满尘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是他想象中的一幅画面——年轻美丽的母亲在火炉旁哭泣,而贝西·特罗特伍德对她心软了。在这段回忆所呈现的情景中,即使大卫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得到家人的保护,这种可能性也已成为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那一天,大卫走了二十三英里。傍晚时,他脚痛地抵达罗切斯特,吃了买来当晚餐的面包。虽然途中经过提供住宿的地方,他却担心花掉所剩无几的便士,也害怕遇见那些流浪者的目光。他宁愿选择露天过夜,也不愿冒着花钱或与人作伴的风险,在查塔姆一条小巷上方长满青草的炮台附近、靠着一门大炮睡下。哨兵的脚步声给了他一点陪伴,尽管哨兵并不知道他在那里。第二天早晨,大卫浑身酸痛、疲惫不堪,于是下定决心,把卖掉夹克作为当天的首要任务,好保存足够的体力走完旅程。

庇护与暴露经历的记忆

大卫来到贝西·特罗特伍德家时,起初并不确定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接待。有人友善地带他上楼,却也采取了防备措施——房门从外面锁上,而他带来的衣服就是仅有的衣物。不过,房间本身舒适宜人,可以眺望大海。蜡烛燃尽后,大卫望着月光洒在水面上,想象母亲带着孩子沿着那条闪亮的道路走来。这个场景将对母爱照料的记忆,与眼前陌生的房子和不确定的接纳并置起来。

白色帷帐的床让大卫在几个无处栖身的夜晚之后,切实感受到休息。他想到自己睡过的那些孤寂之处,便祈祷自己永远不再无家可归,也永远不要忘记无家可归的人。祈祷的后半部分赋予这段经历以伦理意义——得到庇护并不会抹去曾经的暴露处境,而是与铭记那些仍在承受这种处境的人紧密相连。因此,这个概念将个人获得的慰藉与关注他人的责任联系起来。

大卫对克拉拉·佩戈蒂的叙述也表明,家可以意味着超越血缘亲属关系的照料。当贝西谈起佩戈蒂的婚事时语气刻薄,大卫便维护这位爱着他和他母亲的保姆,并回忆佩戈蒂在母亲临终时抱着她。他说,佩戈蒂的家本可以成为自己的避难所,但她地位卑微,使他担心自己会给她带来麻烦。他的迟疑揭示了阶级与不安全感如何限制一个值得信赖的庇护来源——关爱确实存在,但孩子仍可能认为自己是个负担。

更广泛的社会意义

小说将大卫遭受的暴露与其他脆弱处境并置,却没有把它们视为相同的经历。米考伯先生的财务困境最终导致他被捕并被押往国王座法院监狱。他的困境是债务与监禁,并非证明他的家人被赶出家门;然而,这段情节展现了岌岌可危的家庭财务如何使日常生活承受债主与法律拘禁的压力。目睹过米考伯一家困境的大卫,在一个资源与保护分配不均的社会中,也遭遇了不安全感的另一种面貌。

多年以后,大卫与托马斯·特拉德尔斯探访了由克里克尔先生掌管的监狱。大卫将宏大而耗资不菲的建筑,以及为囚犯精心准备的膳食,与监狱围墙之外那些被忽视的年轻人和处境值得同情的老年人的需求作对比。这次探访并没有把监禁等同于无家可归,却让叙述重新回到大卫露宿之夜所引出的问题——哪些人的生活得到有组织的照料,哪些人只能自行应对?一所资源充足的机构与其围墙之外未获满足的需求形成对照,使大卫的童年经历具有了公共层面的意义。

艾米莉·佩戈蒂对河流的叙述,提供了与之相关的流离意象,尽管她并没有说自己字面意义上无处栖身。她形容自己觉得属于那条河——河流从乡间穿过阴郁的街道,流向波涛汹涌的大海。她因与家人分离、失去令生活珍贵之物而悲痛,因此,这一意象表现的是社会与情感上的放逐。将它与大卫真正露宿户外的夜晚并置,小说的关注便从一个人睡在哪里,扩展到他是否仍觉得自己属于他人之中。由此,无家可归既标示着物质上的危险,也是对他人是否予以承认的一种考验——大卫因找到庇护而得到慰藉,而他的祈祷则坚持认为,获得庇护不应让人忘记那些无处可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