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与阶级等级

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中的贫困与阶级等级,并不只体现在富人与穷人的对照上——它们决定谁能支配一个家庭,谁的教育受到保障,谁的劳动力被利用,以及各类机构认为谁的需求值得满足。大卫的命运起伏揭示了一个没有经济权力的孩子何其脆弱;塞缪尔·梅尔、米考伯先生、克拉拉·佩戈蒂和巴基斯先生相关的情节,则展现地位与金钱如何影响羞辱与责任。当个人困境与用于保障既得权势者的资源并置时,小说的社会批判最为尖锐。

家庭权威与教育

爱德华·默德斯通娶了克拉拉·科波菲尔之后,他的妹妹默德斯通小姐声称,自己到来是为了替克拉拉分担家务。她向克拉拉索要钥匙,从此便由自己保管,甚至夜里也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这些钥匙让权威变得具体可见——默德斯通小姐接管家务安排,而克拉拉抗议说自己本该事先得到商量,却遭到爱德华·默德斯通严厉斥责。这一幕表明,权力不仅通过公开冲突行使,也能借看似实际的家务管理来实施。

这种失衡在强加给大卫的教育中延续下来。默德斯通兄妹率先提出送他去寄宿学校;在家里的课程也变成教克拉拉接受他们那套“坚定”教条的场合。大卫记得,从前跟母亲学习似乎轻松而亲切;默德斯通兄妹介入之后,课程变得漫长、艰难,常常晦涩难懂,成了每天的苦事。这种对照将家中失去亲情与教育机会的丧失联系起来——孩子的能力依然存在,但掌控他处境的大人却把学习变成惩戒,而非扶助。

在萨勒姆学堂,男孩们对学校日常开销的谈论,也显露出校内的阶级关系。他们说,塞缪尔·梅尔和沙普先生的薪水很低;克里克尔先生家里吃热肉时,沙普先生却得接受冷肉;还有一名煤商的儿子来上学,仿佛是用来抵偿学校煤款的。他们也抱怨,父母花的钱换来的餐桌啤酒和布丁都不值当。这些说法是学生间的闲谈,并非对学校财务的正式说明;但其中的细节让教育看起来像一门生意,在这门生意里,成年雇员、付费家庭和学生处于不平等的位置。

塞缪尔·梅尔相关的情节让这种等级关系显得更为切身。J.斯蒂福思备受偏袒,能够怂恿年纪较小的学生冒犯老师,却不必担心遭受克里克尔先生在别处施加的惩罚。塞缪尔·梅尔向他提出质疑时,斯蒂福思便拿老师的贫困羞辱他,揭他的依赖处境,还提到他母亲住在救济院。塞缪尔·梅尔没有掩饰这一事实,反而承认情况属实。随后,克里克尔先生要求他当众作答,冲突最终以塞缪尔·梅尔被解雇告终。斯蒂福思揭露塞缪尔·梅尔的家境贫寒时,后者曾轻轻拍了拍大卫的肩膀;大卫因此感到羞愧和懊悔——经济上的弱势成了武器,而挥舞这件武器的人却因享有特权,不受校长权威的约束。

童工与贫困的体验

十岁那年,母亲去世后,大卫被送到默德斯通与格林比的仓库做工。成年后的叙述者着重强调的不只是这份工作,还有他被遗弃的处境——一个敏锐而能干的孩子被送去劳动,却没有人出面保护他。位于布莱克法尔区的仓库是一座破败的河岸建筑,肮脏不堪,老鼠横行。大卫和另外几个男孩清洗并检查空瓶,给装满的瓶子贴标签、塞上软木塞、封口,再把瓶子装箱。这不是偶尔做做的杂务,而是填满他每一天的工作。

这份劳动最沉重的代价,是大卫曾为自己设想的未来。他把仓库里的男孩与从前的学友相比较,其中包括J.斯蒂福思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觉得自己成为博学而出众之人的希望已经破灭。洗瓶子时,他哭得泪水落进水里。这一幕把阶级不平等表现为时间与可能性的丧失——小说并未说大卫缺乏能力,而是展现他被剥夺了发展能力所需的条件。

他每周那点微薄的零用钱,并不能带来真正的独立。在米考伯先生家里,他自己买一便士的面包和牛奶当早餐,还留下一块面包和少许奶酪作晚餐。他手头的六七先令必须撑过一周,尽管他整天都在工作。他得不到建议、鼓励或帮助,一时冲动买下不新鲜的点心,就可能让自己没饭吃。他的餐食因支付能力而异,可能是便宜的布丁,也可能是面包和奶酪、啤酒,或一小份肉。这些日常安排写得十分具体,展现了贫困就是每天精打细算——一个孩子不得不承担成年人的重担,却仍缺乏妥善应对的能力。

债务、赊欠与相互责任

米考伯一家的财务困境使债务既成为家庭危机,也成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米考伯夫人说家里几乎没什么可吃时,大卫把一周零用钱剩下的两三先令交给她。她拒绝收下钱,却请他帮忙变卖家里的物品。他把米考伯先生的书拿到书摊出售,也因此熟悉了当铺。这个家庭的需要十分迫切,但这段情节并未被写成一个安稳的成年人单方面救助无助孩子的故事——大卫微薄的工资成了家人维持生计的一部分,而米考伯夫人则带着亲昵回应他的提议,请他提供实际帮助。

米考伯先生因债务被捕、送进王座法院监狱后,处境的变化并未断绝他们之间的友谊。大卫去探望他,在他的房间里与他一起吃饭,也听到了他的生活准则——年收入二十英镑的人,只要花得略少于这个数,便可以过得幸福;若花得略多一些,就会陷入困苦。随后,米考伯先生向大卫借了一先令买波特啤酒,还给了他一张书面凭条,承诺由米考伯夫人偿还。这个场景把滑稽的仪式感与真实的贫困放在一起——财务忠告刚说完,紧接着便又是一笔小额借款;来访的孩子和被囚禁的债务人既分享食物,也彼此信任。

后来,在巴基斯先生的故事里,金钱有了不同的意义。他去世后,大卫发现,这个多年来替他保管积蓄的人竟拥有近三千英镑。巴基斯先生将一千英镑的利息终身留给丹尼尔·佩戈蒂;丹尼尔·佩戈蒂去世后,这笔本金将由克拉拉·佩戈蒂、艾米莉·佩戈蒂和大卫,或其中仍在世的人平分。遗产的其余部分留给克拉拉·佩戈蒂,她也被指定为剩余遗产继承人和唯一遗嘱执行人。大卫将遗嘱读给她听,并帮助克拉拉·佩戈蒂安排后续事务。这笔遗赠带来物质保障,同时也让财产管理成为家庭成员之间关怀与实际责任的体现。

米考伯先生离开伦敦前的安排,则进一步体现了信用关系所包含的道德责任。他承诺偿还托马斯·特拉德尔斯为帮他周转而签署的两张汇票。他算出债务总额为四十一英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核对金额后,给了托马斯·特拉德尔斯一张欠条。他坚持承认这笔责任,表明他不愿假装一笔尚未偿还的债务不存在。在这些情节中,金钱会暴露依赖处境;然而,借贷、还款和继承也会检验人们是否承认彼此之间的责任。

机构的优先次序与叙事意义

后来,大卫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探访克里克尔先生掌权的监狱,小说由此将关注点从私人贫困延伸到公共资源的优先配置。监狱建筑庞大坚固,建造耗费甚巨。走近监狱时,大卫想到,如果有人提议拿出这笔费用的一半去办一所青少年工业学校,或为值得帮扶的老年人设立一处收容所,国家肯定会提出抗议。晚餐时分,囚犯的饭菜被分别备好,按着时钟般的规律送进各自牢房。大卫把他们丰盛而优质的食物,与贫民、士兵、水手、劳工和更广泛的劳动人口的饭食作比较;据他观察,他们大多吃得都没有囚犯好。

这种对照并未抹去监禁的事实,也没有声称所有穷人都经历着相同的处境。相反,它让一个贯穿小说的问题有了具体形态——哪些需求会得到有组织的供给,哪些需求却被留给个人独自承受?在书中所描写的情节里,童工的饥饿、塞缪尔·梅尔的依赖处境和米考伯一家的债务,都没有得到类似的机构照料。叙事将这些困境与监狱耗资巨大的建筑及精心分发的晚餐并置,使社会等级成为资源分配的可见体现。

与此同时,小说并未把所有关系都化约为地位高低,也没有把所有苦难都归因于一个冷漠无情的制度。大卫帮助米考伯一家、巴基斯先生留下遗产,以及克拉拉·佩戈蒂谨慎处理继承财产,都表明赠予和责任可以改变个人的生活。然而,这些行动发生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孩子可能被送去仓库做工,贫困可能让教师受人羞辱,公共资金则能让囚犯过得比许多劳动者吃得更好。因此,贫困与阶级等级既塑造了大卫人生中的障碍,也构成小说评判家庭、学校、商业和公共机构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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