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获颁费米奖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奥本海默于1963年获颁费米奖,标志着一场公开且经过审慎权衡的平反;这位科学家在1954年听证会后始终未能恢复安全许可。这笔五万美元奖金和奖章表彰了他的公共服务,但典礼也显露出这场平反的局限——支持者曾寻求正式昭雪,而政府选择以象征性荣誉表彰他;爱德华·泰勒的出席以及奥本海默本人措辞审慎的讲话,更凸显了这一荣誉的意味。

背景——遭受猜疑的公众人物

奥本海默的地位建立在一段将科学权威与政治影响结合起来的职业生涯之上。他曾协助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建立美国领先的理论物理学中心,后来又领导了战时原子弹研制工作。战后,他公开谈论核武器的危险,并质疑那些主张扩大核武库的政策。随着美国与苏联关系恶化,他的这些发言愈发令国家安全官员不安;1953年共和党人重返白宫,主张大规模报复的人士,包括刘易斯·施特劳斯,进入了权力核心。

1954年安全听证会以逾千页证词为依据,审查奥本海默的政治立场、专业判断和个人品格。听证结果终结了他在政府中的公共服务生涯,也使他失去了由政府机密接触权限所赋予的身份。然而,他仍继续演讲,通常探讨科学与文化的宏观问题,并以人文主义者的身份自居,关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时代人类的生存。费米奖正是在这种反差中颁发的——一位仍被排除在政府机密之外的人物,再度得到国家最高政治领导层的认可。

作为政治平反的奖项

1963年春,奥本海默得知约翰·F·肯尼迪总统打算向他颁发恩里科·费米奖。该奖项表彰公共服务,附有一枚奖章和五万美元免税奖金。人们普遍将这一选择视为一次政治平反。各方反应不一。一名共和党参议员称其“令人作呕!”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的共和党工作人员散发了一份长达十五页的旧安全指控摘要。相比之下,广播员埃里克·西弗赖德称赞奥本海默是“像诗人一样写作、像先知一样说话的科学家”,并把这项奖视为他重新得到国家公众人物身份认可的信号。

奥本海默没有把这一消息变成胜利演说。记者追问时,他说:“听着,今天不是我放开嗓门大谈特谈的时候。我不想伤害那些为此奔走的人。”他明白,政府内部的朋友,包括麦克·邦迪和小亚瑟·施莱辛格,很可能促成了这一决定。他的克制既承认了这项荣誉背后的政治运作,也顾及了那些帮助促成此事之人所承担的风险。

一些物理学家曾私下奔走,希望得到的不只是典礼上的认可——他们希望政府恢复奥本海默的安全许可。邦迪认为这样做的政治代价过高。即使奖项已经宣布,他仍等着观察共和党人的反应,之后才决定由总统亲自在白宫颁奖。这一区别意义重大。这项奖可以让奥本海默重获公众荣誉,却不必推翻政府对其安全状况的判断。

举国哀恸中的典礼

1963年11月22日,肯尼迪在达拉斯遇刺。当时,奥本海默正在办公室为原定于12月2日举行的典礼起草获奖致辞。儿子彼得从车载收音机里听到消息后走了进来。其他人到来时,奥本海默问彼得要不要喝一杯,随后走进存放酒的步入式衣橱。彼得看见父亲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臂垂在身侧,低头望着酒瓶,反复用拇指摩擦无名指。离开时,奥本海默说:“现在一切都会很快分崩离析。”他后来告诉彼得,自富兰克林·D·罗斯福逝世以来,那天下午是唯一让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刻。

林登·约翰逊决定按原计划于12月2日举行典礼。在白宫内阁会议室里,奥本海默站在总统身旁;与约翰逊魁梧的身形相比,他显得几乎十分矮小。一名观察者称他是“一个石头般的人物,灰暗、僵直,几乎毫无生气,强烈的内心情绪令他显得悲怆”;相比之下,凯瑟琳·普宁·奥本海默“满脸喜悦”。彼得和托妮在场观看,约翰逊向奥本海默颁发了奖章、匾额和五万美元支票。戴维·利连索尔认为,这一场合是“为降临在奥本海默身上的仇恨与丑恶之罪举行的赎罪仪式……”这场典礼可以被视作一次公开道歉,但并未正式撤销此前针对他的决定。

言辞、姿态与未竟的和解

在获奖致辞中,奥本海默提到了托马斯·杰斐逊关于“科学的兄弟情谊”的文字。他承认科学家并非总能展现这种精神,并将他们的工作置于一项更宏大的考验之中——人们能否在不再让战争充当历史裁决者的同时,保存并拓展生命与自由。随后,他直接对约翰逊说:“我认为,总统先生,您今天颁发这项奖,或许确实需要一点宽厚和勇气。在我看来,这预示着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会有好兆头。”这番话接受了这项荣誉,同时也没有掩盖其背后的政治难题。

约翰逊以亲切的话语提到凯瑟琳,称她为“今天与您共享荣誉的女士——奥本海默夫人”。他开玩笑说:“您们或许注意到了,她把支票拿走了!”这番话引来笑声,短暂地将典礼从国家象征转向了站在他身旁的夫妇。奥本海默严肃而强烈的神情与凯瑟琳显而易见的喜悦形成对照,使这项颁奖既成为家庭场合,也是一项国家仪式。

前一年获颁同一奖项的泰勒也在观众席中。他此前已写信向奥本海默道贺,说:“我常常想对你说些什么。这是我唯一一次能够满怀确信地这么做,并且知道自己做得对。”典礼上,两人迎面相对。凯瑟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奥本海默咧嘴一笑,与泰勒握了手;《时代》周刊的一名摄影记者记录下了这一幕。这个举动并未消除两人的冲突,却让一次私人致意出现在一场由政治分歧塑造的典礼之中。

典礼结束后,杰奎琳·肯尼迪邀请奥本海默到她的私人居所一叙。他和凯瑟琳上楼后,她告诉奥本海默,她已故的丈夫一直多么希望将这项奖颁给他。奥本海默后来表示,这次会面深深打动了他。因此,这项荣誉同时承载着几重意义——对公共服务的认可、范围审慎受限的政治平反,以及总统遗孀的私人致意。典礼公开呈现的温情并未恢复他的安全许可,也没有解决围绕其所受待遇的争议;它的意义在于让认可成为可能,却不假装旧日创伤已经得到弥合。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