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1949年向HUAC作证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J.罗伯特·奥本海默1949年在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作证,既是一次沉着的表现,也是一场信息披露。1949年6月7日,他奉召回答有关原子间谍活动和共产党活动指控的问题,试图配合调查,又不显得有所防备;在此过程中,他谈及昔日学生和朋友,而这些话很快便传出了听证室的保密范围。会议结束后,奥本海默觉得自己的公众声望为他提供了保护;然而,其中一段后果最严重的证词表明,他对自己说出的话后来会遭遇什么,几乎没有掌控能力。

传票与普林斯顿的相遇

奥本海默出席听证会之前,曾与两名昔日学生戴维·玻姆和乔瓦尼·罗西·洛马尼茨有过一次令人不安的相遇。他们在普林斯顿与他同行时,向他解释了自己的困境。奥本海默本人当时也已收到传票,并且知道委员会的一名成员、伊利诺伊州众议员哈罗德·维尔德曾是联邦调查局探员,战时在伯克利工作过。因此,他的担忧有具体的事实依据,尽管洛马尼茨觉得他突然惊呼委员会里有联邦调查局的人,听起来像是疑神疑鬼。

奥本海默后来将这次相遇描述为一次简短的谈话,说自己只是建议两人讲实话。这一插曲使他处于两难境地——一边是正面临政治审查的昔日学生,另一边则是一场他自己也已成为证人的调查。玻姆后来在5月和6月先后作证,听从律师克利福德·达尔的建议拒绝配合,并援引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和第五修正案。当时,普林斯顿大学公开支持玻姆。相比之下,奥本海默自己的听证会将显示,一个原本打算回答问题的证人,竟也可能轻易使他人承受后果。

在公众压力下举行的闭门会议

听证会于1949年6月7日举行,由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的六名成员在闭门行政会议上主持,其中包括众议员理查德·尼克松。奥本海默表面上是以美国原子能委员会科学总顾问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出席。然而,众议员们感兴趣的并非他对核武器政策的建议,而是有关原子间谍的指控。虽然心怀不安,但他决意不显得有所防备,因此没有带私人律师,而是带了约瑟夫·沃尔佩,并将他介绍为委员会的总法律顾问。

讯问持续了两个小时。委员会律师开场时说,委员会无意让奥本海默难堪,紧接着便问他是否知道辐射实验室的科学家中存在一个共产党小组。奥本海默否认知道有这样一个小组。被问及约瑟夫·温伯格的政治观点时,他说,战前他不知道温伯格是共产党人,而且温伯格战后表达的观点也不是共产党的路线。

闭门举行这一点,对接下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奥本海默似乎以为自己的话会保密,而这一假设影响了他谈论那些政治经历可能使其陷入险境之人的坦率程度。这场听证会并非只是调查他本人掌握的信息——委员会的问题还使他不得不评判曾受他教导或与他共事之人的可信度和政治归属。

彼得斯、谢瓦利埃与奥本海默提供的姓名

后果最重大的问答涉及另一名昔日学生伯纳德·彼得斯。有人问他是否曾告诉洛斯阿拉莫斯的安全官员,彼得斯很危险、政治上偏红;奥本海默承认,他曾对自己的安全官员皮尔·德席尔瓦这样说。他解释说,彼得斯曾是德国共产党的成员,与纳粹进行过街头斗争,后来被送进集中营,最终逃脱。奥本海默还补充说,彼得斯后来谴责共产党没有充分致力于以武力和暴力推翻美国政府。被问到如何知道彼得斯早年曾加入共产党时,奥本海默回答说,是彼得斯告诉他的。

这一回答重新提起了奥本海默多年前作出的判断,也表明他并未就此放下对彼得斯是否可信的疑问。5月时,他的老友塞缪尔·高兹密特在彼得斯的安全档案中发现奥本海默战时所作的陈述后,曾问他是否仍持相同看法。奥本海默回答:“看看他就知道了。难道你看不出他不可信?”这一事件使他早先的安全评估重新进入一场新调查的视野;在这场调查中,私人信息和政治标签可能再次具有重大影响。

奥本海默还将哈康·谢瓦利埃称作客厅里的共产党人,但表示不知道谢瓦利埃是否曾是党成员。谈到谢瓦利埃事件时,他重述了自己向联邦调查局作出的说法——谢瓦利埃曾向他提起乔治·C·埃尔滕顿提出的向苏联政府传递信息的设想,而奥本海默则强烈表示,谢瓦利埃不应与此事有任何牵连。他说,直到原子弹在广岛使用之前,谢瓦利埃都不知道原子弹的存在。这只是对一段往事的一种讲述,相关当事人对细节的说法并不相同——谢瓦利埃的回忆录称那只是一次简短谈话,而凯瑟琳·奥本海默后来回忆说,她当时也在场,并称这一提议是叛国行为。在听证会上,奥本海默否认还有其他人曾向他打探原子弹情报,但没有被要求重述自己在1943年调查期间所作的另一份说法。

他也指认了其他昔日学生和熟人。奥本海默证实,洛马尼茨因他所称的不可思议的轻率行为而被辐射实验室解雇,并被征召入伍。他承认温伯格与洛马尼茨是朋友,提到欧文·戴维·福克斯在实验室组织工会的活动,并证实肯尼斯·梅公开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人。在能够回答的地方,奥本海默提供了姓名和政治细节;他的配合并非抽象的,而是具体涉及特定的人及其经历。

一道界限、良好印象与证词泄露

有一个问题试探了他配合调查的界限。当委员会问及他兄弟过去加入共产党的情况时,奥本海默说,别人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但恳请主席不要追问他兄弟的事,并补充说委员会可以直接询问他兄弟。律师随后撤回了这个问题。这段简短的问答表明,奥本海默愿意谈论学生和同事,却不愿提供有关自己家人的信息。

听证会结束时,有迹象表明奥本海默给讯问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休会前,尼克松说自己深受感动,并很高兴奥本海默在政府计划中担任这一职务。沃尔佩对奥本海默沉着的表现印象深刻,回忆说他似乎下定决心要赢得众议员们的好感。六名议员都走下来与这位著名科学家握手。奥本海默离开时,声望并未立即受损;这种接待或许增强了他对自身公众地位能提供一定保护的信念。

听证会的保密状态并未持续多久。奥本海默作证后的第二天,彼得斯在委员会面前出席了约二十分钟的听证,否认自己曾是德国或美国共产党的成员。一周后,奥本海默的闭门会议证词泄露给《罗切斯特时报—联盟报》。该报标题特别突出彼得斯政治上偏红这一说法。报道还公开了奥本海默关于彼得斯逃出达豪集中营以及早年谴责美国共产党的叙述。奥本海默显然以为属于机密的证词,就这样变成了有关一名昔日学生的公开材料,其影响超出了听证室。

这一事件的核心反讽,在于奥本海默沉着的外在表现与其证词造成的曝光之间存在落差。他回答的问题旨在揭露政治归属和间谍活动,同时试图为兄弟划定一道界限,并向委员会表现出坦诚。议员们赞许地与他握手,标志着他当时的表现取得了成功;证词泄露则暴露了这种成功的局限。在这场他以政府知名顾问身份参加的程序中,他对闭门会议保护作用的信赖,最终使他人承受了他坦率作证所带来的公开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