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计划的原子弹研制行动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曼哈顿计划原子弹研制行动将理论物理学、工业生产、军事指挥和紧迫的政治抉择结合起来。它最突出的成就并非只是设计出一种武器,而是迅速建立起一个能够将不确定的计算转化为可交付装置的组织。J.罗伯特·奥本海默成为这一转变的核心人物,先是担任科学协调者,随后出任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主任。这项行动也暴露出一种持久的矛盾——工作依赖权力集中和保密,但其科学问题往往要求公开讨论,而其后果引发的问题并非任何一间实验室能够独自解决。

从科学可能性到国家计划

到1939年2月,物理学家已经认识到原子弹或许能够造出,但这种认识并未立即促成政府项目。利奥·西拉德说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提醒富兰克林·D.罗斯福,一种威力异常强大的新型炸弹或许能够制造出来,而且德国可能正在研究铀。罗斯福成立了铀委员会,但近两年间几乎没有进展。英国的MAUD委员会得出结论,认为铀弹或钚弹的体积可以小到现有飞机能够搭载,而且或许能在两年内造出;这一前景由此变得紧迫。范内瓦·布什读过该委员会的报告后,修正了自己先前认为这一前景遥不可及的判断,并敦促罗斯福将武器潜在的威力视为决定性因素。

政府以级别更高的S-1委员会取代铀委员会,成员包括布什、詹姆斯·科南特、亨利·史汀生、乔治·C·马歇尔和亨利·A·华莱士。委员会成员将该项目视为一场与德国的竞赛。这种框架改变了行动的规模和速度——任务不再只是确认核裂变能否产生武器,而是要调动国家资源、招募专家,并赶在战争中仍有意义的时候造出武器。

这场动员属于大科学的兴起。欧内斯特·劳伦斯不断扩大的回旋加速器,体现了一种依托昂贵设备、机构支持和大量资源的模式。奥本海默的研究此前与理论物理学和相对小规模的研究联系在一起,如今却被招入一个科学日益按军事目的组织起来的世界。这种转变并非毫无摩擦——曾师从奥本海默和劳伦斯的罗伯特·威尔逊离开伯克利前往普林斯顿,因为他认为大型机器研究的文化并非良好的团队科学模式。

奥本海默成为组织者

1942年1月,奥本海默得知自己可能负责伯克利的快中子研究;他认为这项工作至关重要。劳伦斯强烈向科南特推荐他,强调他既精通理论,也有实际判断力。5月,奥本海默正式获任S-1快中子研究主任,职衔颇为特别,称为“快速裂变协调员”。他日益重要,不仅因为技术知识——同事认为他思想敏锐、善于交际,而且能将科学家凝聚到一项共同事业中。这些品质标志着他从早年笨拙的神童,转变为具有说服力的思想领袖。

奥本海默迅速召集一批顶尖理论物理学家举办夏季研讨班,为可行的炸弹设计勾勒方案。他招募了汉斯·贝特、爱德华·泰勒、费利克斯·布洛赫、埃米尔·科诺平斯基、罗伯特·瑟伯,以及他称为“杰出人物”的昔日学生和同事。起初,贝特认为自己的雷达工作比核物理更实用,但奥本海默请约翰·H·范弗莱克帮忙说服他,指出这项任务迫在眉睫。奥本海默还让瑟伯担任自己的助手。自1938年以来,两人一直保持密切通信;在伯克利,瑟伯成了奥本海默的记录员和事务协助者,常常大半天都在他身旁工作。

研讨班在勒孔特楼阁楼举行,地点就在奥本海默办公室上方。阳台门上覆着金属网,房间的钥匙只有奥本海默一人持有。一次休息时,阳光将网格的影子投射到桌上的文件和围坐在桌旁的物理学家身上。这一景象使安全屏障显得宛如牢笼——科学家聚在一起思考,但他们的工作被一个旨在限制信息的体系包围。

他们的计算从1917年哈利法克斯弹药船爆炸案入手;爆炸摧毁了城市的一部分,造成数千人死亡。小组估算,裂变武器释放的能量可能是那次爆炸的两三倍。随后,奥本海默将注意力转向一种小巧且可供军用的装置。科学家判断,直径仅八英寸的金属球内置入铀芯,或许就能维持链式反应。计算过程中,他们不断提出和否定各种方法。然而,由于团队缺乏确凿的实验数据,可裂变材料的用量仍不确定。他们的估算表明,所需数量或许是几个月前向罗斯福报告数字的两倍,这意味着材料必须通过工业规模的生产来制备,而非在小型实验室中提纯。因此,科学上的不确定性立即带来了组织层面的后果——造弹需要巨大的设施和开支。

洛斯阿拉莫斯——建设实验室与共同体

1942年9月18日,莱斯利·格罗夫斯正式接掌曼哈顿工程区,该机构通常称为曼哈顿计划。当日,他安排购买1,200吨高品位铀矿石;次日,他下令收购田纳西州橡树岭的一处地点,用于处理铀。10月,格罗夫斯在伯克利会见奥本海默,对他的抱负以及将武器实验室设在偏远乡村的建议印象深刻。这一提议符合格罗夫斯的安全优先考量。奥本海默的科学声望和领导能力,加上两人彼此欣赏,帮助他们建立起合作关系——一位严谨苛刻的军事行政官,与一位被格罗夫斯视为天才的科学家携手合作。

奥本海默早已设想将物理学与新墨西哥州的高原沙漠联系起来。1942年11月,他陪同埃德温·麦克米伦和陆军军官约翰·H·达德利前往杰梅兹斯普林斯附近考察一处候选地点。他曾与兄弟骑马出游,熟悉周边地区。选定的地点可以眺望桑格雷-德克里斯托山脉,但与世隔绝的程度极高——进入当地只能走一条蜿蜒的碎石路,而且只有一条电话线。不到三个月,施工队便搭起廉价营房和简陋实验室,所有建筑都漆成陆军绿。

这一选址带来了显著的实际代价。奥本海默专注于招募科学家,没有充分预见从零开始建设一座城镇和实验室会有多么混乱。约翰·曼利将新址与芝加哥相比较——在那里,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图书馆和大学资源都唾手可得。洛斯阿拉莫斯起初几乎没有任何这类基础设施。尽管如此,奥本海默还是向贝特承诺,按照计划在1943年3月迎来首批人员时,聚居点将提供住房、电力、学校、图书馆、洗衣房、医院、杂货供应和娱乐设施。计划与现场短缺之间的落差,揭示了该项目在多大程度上既依赖规划,也依赖临场应变。

奥本海默的领导工作还意味着说服人们承担他们原本没有料到的任务。多萝西·麦基宾起初不愿管理一座将改建为可容纳一百名雇员住所的旅馆,奥本海默请她接手;她答应了。他能让他人觉得自己受到一项共同事业的吸引,即使并不掩饰自己是在请他们为项目服务。他也会在有助于工作时接受建议。按照汉斯·贝特的提议,他坚持每周为持白色通行证的科学家举办开放式讨论会,认为充分讨论可以弥补信息分隔带来的有害影响。

1943年4月15日,第一次讨论会在原先供男学生使用的图书馆召开。奥本海默介绍瑟伯,由他概述项目目的和伯克利小组的研究成果。即使在这里,保密要求也影响着发言——奥本海默让曼利低声告诉瑟伯,应使用中性的“装置”一词,而不是“炸弹”。瑟伯报告称,估计爆炸威力相当于两万吨三硝基甲苯,并介绍了可能的铀弹和钚弹,以及两者所需可裂变材料数量的差异。这场简报让更广泛的群体得以了解项目的技术目标,但对用词的控制也表明,科学说明仍受安全规定约束。

保密、合作与监视

随着研究推进,格罗夫斯的信息分隔政策与实际研究需要之间的冲突日益加剧。工作进展后,科学家需要交换想法,并跨越正式划分的部门讨论问题。泰勒提醒奥本海默,保密已经过度;甚至连欧内斯特·劳伦斯在格罗夫斯私下说明哪些话不能说之后,也在洛斯阿拉莫斯演讲时无视了这一限制。官方政策仍然存在,但科学家之间的交流在实践中越来越不受限制。效率所需的做法被安全原则视为危险,而书面规定与日常实践之间的差距不断扩大,使政策越来越难以执行。

这种矛盾也体现在个人层面。奥本海默抱怨自己连亲兄弟都不能交谈,并反对监控自己的电话。与此同时,陆军反情报部门已经安排了持续的技术监视和实地监视。特工安德鲁·沃克担任奥本海默的司机和保镖;特工监视他的邮件和住宅电话,他的办公室也遭到窃听。奥本海默从前是一位行事随意的教授,如今却谨慎处理机密文件,并配合了大多数安全要求。这种审查和压力促成了一场危机——1943年夏,他告诉罗伯特·巴彻,自己正在考虑辞职,理由既包括针对其过往经历的调查,也包括工作的重担。巴彻告诉他没有其他人能够胜任,奥本海默于是继续留任。

保密与知识共享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具有国际层面。尼尔斯·玻尔认为,一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不能仅靠暂时的优势来确保安全。他提出建立一个开放世界,各国共享信息、允许检查,并相信任何潜在敌人都没有秘密囤积原子武器。在他看来,科学界提供了跨国合作的实际范例。他主张在原子弹完成、核军备竞赛根深蒂固之前,就让苏联参与战后规划。奥本海默认同尽早沟通的主张。

1945年5月31日临时委员会会议上,奥本海默与另外三位科学家一同参加了政府和军事官员关于原子政策未来的讨论。会议没有决定是否对日本使用原子弹;军事用途被视为白宫的决定事项。讨论转而暴露出各方对战后秩序的分歧。奥本海默主张不要预先判定苏联会作何反应,并支持就项目进行沟通。马歇尔考虑邀请苏联科学家观摩试验。詹姆斯·伯恩斯反对这一做法,担心苏联会要求加入该项目,并主张迅速生产,以保持美国领先。委员会既希望美国占据优势,又倾向合作,却没有解决核心矛盾——保密和生产或许能增强眼前的筹码,却会让建立国际信任更加困难。

成就与未解的遗产

即便组织规模不断扩大,该项目的技术计划仍面临失败风险。1945年7月15日,奥本海默只睡了四个小时,整夜大部分时间都在咳嗽;随后他从贝特那里得知,一次模拟内爆试验失败,原因是电线电路烧毁。贝特认为,实际装置的设计仍有可能成功。此后,奥本海默还要面对试验场风势不断增强带来的另一重不确定性。当天下午,他爬上塔楼检查装置——一个镶有雷管插塞的金属球;而后风暴已在周围地景上空聚集。这一幕浓缩了该项目的特征——巨大的集体劳动造出了实体装置,但能否成功仍取决于可能失效的计算、部件和环境条件。

项目的后果并未随着战时裂变武器研制行动而终结。1949年,苏联取得突破后,官员们开始应对这一事态;奥本海默主持总顾问委员会,对拟议中的氢弹进行为期三天的审议。委员会成员听取专家证词,并辩论超级炸弹的战略和道德影响。其他人发言时,奥本海默没有表明自己的看法;与会者回忆,这场讨论几乎一边倒地持否定意见,并深入审视了其中的道德利害。这场后来的辩论显示,曼哈顿计划已经改变科学家的处境——曾在战时紧迫局势下组织武器研制的人,如今面对新一轮发展,以及进一步升级意味着什么的问题。

该项目的重要性体现在它的双重遗产中。奥本海默通过组织专家、引导技术讨论,并在基础设施匮乏之地建立实验室,帮助造就了前所未有的武器。然而,同一项事业也表明,保密可能妨碍研究所依赖的交流,而军事上的成功无法解决其他国家接下来会采取何种行动这一政治难题。因此,曼哈顿计划既是协同科学的一项壮举,也是围绕控制、开放和责任展开的一系列争论的开端;这些争论并未因其技术成就而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