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文件的发表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文件》的发表,将关于核武器的集体警告变成了一场检验科学独立性的公开较量。J.罗伯特·奥本海默最初担任该团体向战争部传递意见的代表,转交了一份反映他本人观点的声明,同时请求官员批准发布。政府扣下文件、奥本海默劝大家耐心等待后,罗伯特·威尔逊将修订稿寄给《纽约时报》,该报将其刊登在头版。这一事件暴露出科学家所主张的公共责任,与战时形成并在战后延续的保密习惯及对政治权威的顺从之间的紧张关系。

从知识分隔的工作到公共责任

这份文件产生于一个早已在争论武器相关问题究竟应属于科学工作之内还是之外的群体。1942年夏季,在莱孔特楼举行的研讨班上,物理学家们聚集在一处阳台后方,阳台上覆盖着铁丝网;阳光将网格的影子投在他们的文件上,乔·温伯格后来回忆说,这一景象如同一座象征性的牢笼。后来在洛斯阿拉莫斯,J.罗伯特·奥本海默坚称,科学家需要开放式讨论,才能克服项目中的知识分隔。在1943年4月15日举行的首场此类专题讨论会上,鲍勃·瑟伯向不超过四十名同事作了简报。瑟伯说出“炸弹”一词时,奥本海默派约翰·曼利去请他改用较为中性的“装置”。这段插曲体现了其中的矛盾——讨论不可或缺,但知识的用语和传播仍受安全管控。

这种矛盾也延伸到了武器未来的用途上。到1944年末,罗伯特·威尔逊希望正式讨论炸弹对文明的影响。奥本海默警告说,威尔逊可能会惹上安全官员的麻烦,但在威尔逊坚持张贴通知、推进会议后,他还是出席了。后来的一次讨论中,奥本海默认为,战争不应以这件武器被当作军事机密封存而告终——全世界,包括新成立的联合国的代表,都需要知道人们造出了什么。他的主张借鉴了尼尔斯·玻尔的“开放世界”构想,即国际社会的知情与获取信息或许能够防止军备竞赛。这一事件确立了奥本海默立场中一种持久的张力——他主张公开武器的存在,却劝阻一些科学家围绕其政治用途组织行动。

起草并提交文件

1945年8月30日,约五百名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挤进一座礼堂,一致同意成立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几天之内,汉斯·贝特、爱德华·特勒、弗兰克·奥本海默、罗伯特·克里斯蒂等人起草了一份措辞强烈的声明。声明警告军备竞赛,指出未来战争中将没有有效防御原子弹的手段,并呼吁实行国际管制。科学家们原以为声明会交由新闻界发布。

奥本海默受托将文件送交战争部。9月9日,他把文件寄给亨利·L·史汀生的助理乔治·哈里森。随函附上的信称,已有三百多名科学家收到文件,只有三人拒绝签署。奥本海默表示,自己没有参与起草声明,但声明反映了他本人的观点,并希望战争部批准发表。哈里森很快告诉他,史汀生希望在政府内部传阅更多副本;他也明确表示,战争部当时还不愿公开发布文件。

延迟使奥本海默陷于同事与政府之间。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敦促他采取行动。他承认同事们的忧虑,但认为官员扣下文件必有其理由。9月18日飞往华盛顿后,他在两天后报告说,情况看起来有希望,声明正在传阅。然而,到月底,政府已将其列为机密。随后奥本海默劝科学家们等到哈里·S·杜鲁门向国会发表原子能咨文之后再行动;他认为公开辩论值得提倡,但同时要求大家尊重总统的时间安排。该组织成员感到不安,因为他们信任的代表从期待文件获准发布,转而接受了对它的压制。

奥本海默角色中的矛盾

奥本海默的谨慎态度与他强烈反对继续研制武器并存。9月下旬,他告诉迪安·艾奇逊,许多曼哈顿计划科学家不愿再研制任何武器,不只是超级炸弹,因为广岛事件和战争结束后,这类工作违背了他们最深切的信念。他向一名记者称自己是科学家,而不是“军火制造商”。特勒请他支持继续研究超级炸弹时,奥本海默拒绝了。

与此同时,奥本海默试图从政府内部施加影响。他曾协助赫伯特·马克斯起草杜鲁门10月3日致国会的咨文;咨文呼吁设立原子能委员会,并建立国际安排,力求在可能的情况下放弃使用和研制原子弹。奥本海默认为,自己已争取到总统承诺废除原子弹。他的行动有助于解释科学家为何既把他视为自己的代言人,又认为他遏制了他们独立开展运动的努力——他认同他们的警觉,却相当相信接触官员的渠道,也相信有可能从内部改变政策。

这种做法在他战时的行为中已有先例。1945年5月的一次临时委员会会议上,奥本海默主张将武器情况告知苏联,但当讨论转向解雇被认定为不忠的科学家时,他并未反对;这些科学家被认定不忠的缘由,是他们反对使用原子弹。他也没有质疑拟议中的目标描述;该描述将一处围绕军需工厂、人口稠密的区域界定为军事目标。因此,他的经历并非从保密到异议的一条简单直线。在他认为公开信息能够避免未来冲突时,他支持开放;但在另一些时候,他接受了官方决策所施加的限制与排斥。

威尔逊发表文件及组织分道扬镳

对罗伯特·威尔逊而言,政府继续压下文件已经越过了底线。他重写了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的声明,并寄给《纽约时报》,该报将其刊登在头版。威尔逊后来称,寄出文件是严重违反安全规定的行为,也是在宣告与洛斯阿拉莫斯领导层决裂。他此前一直钦佩这些领导人,但最终认定,即使身居要职、能力出众的人,也可能受到其他因素的牵制,不能总是依赖他们。

文件发表后,科学家是否应听从奥本海默劝告的争论并未结束。随着洛斯阿拉莫斯之外反对梅—约翰逊法案的声浪日渐壮大,洛斯阿拉莫斯科学家协会的成员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他建议的信任。维克托·魏斯科普夫敦促同事们更审慎地审视奥本海默的建议。不到一个月,该组织便与他分道扬镳,并动员起来反对法案。组织领导人威廉·希金博瑟姆前往华盛顿开展游说;利奥·西拉德和其他科学家出席作证,反对这项立法。他们的游说引起全国媒体关注,并助力挫败了该法案。

随后,国会审议了布赖恩·麦克马洪提出的一项法案,主张通过原子能委员会实行文职管控。然而,杜鲁门于1946年8月1日签署《1946年原子能法》时,法律纳入了针对核科学家的严格安全条款,其严厉程度超过许多人在洛斯阿拉莫斯经历的制度。因此,这场运动的成功有所局限——文职当局取代了被否决的提案,但科学家仍受制于影响深远的安全制度。奥本海默最初支持梅—约翰逊法案,这一点仍让包括他兄弟在内的一些同事感到困惑,但这场分歧并未使他们长期疏远。这一事件保留了他立场中的矛盾——他并未始终反对政府的议程,却将国际管制视为核心问题;而威尔逊发表文件的举动,则坚持认为科学家不能把公共辩论的条件完全交由官员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