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

蓝胡子

佛罗伦萨是拉博·卡拉贝基安与玛丽莉·肯普战后重逢的地点,也是私人记忆与公共历史相遇之处。拉博最初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就两幅战争期间被盗的画作作证;他离开的最后一天,玛丽莉的一张便条把他引到了她的宫殿。在那里,他们昔日的通信以及战争造成的伤痛以不同的面貌重现——她如今是伯爵夫人,他是身负战争创伤的老兵,而他们共同的过去还包含着一段她一直瞒着他的痛苦真相。

战后的目的地

佛罗伦萨通过一封从意大利寄来的挂号信进入拉博的故事。这场诉讼涉及一幅乔托的作品和一幅马萨乔的作品,它们是美国士兵从巴黎一名德国将军手中取走的。拉博所在的艺术专家排负责登记这些画作,并安排将它们运往勒阿弗尔的一座仓库。意大利战俘在平民时期曾是挖墓工,他们负责包装;其中一人显然设法把两幅画都寄给了自己在罗马的妻子,战后这些画一直藏在那里。画作的合法所有人随后提起诉讼,要求取回它们。

拉博独自前往佛罗伦萨,说明画作从巴黎运至勒阿弗尔的经过;他的证词也让他的名字登上了报纸。这趟行程既是他服役经历带来的官方后果,也是他重返艺术世界的旅程。他的职责不是评判画作或据为己有,而是解释保管链条如何使这些画作落入他所在排的职责范围。因此,这座城市迎来的不是一位前来朝圣的艺术家,而是一名被召来说明战争与流离失所期间艺术品遭遇的老兵。

在拉博的记忆中,佛罗伦萨也意味着玛丽莉战时私生活的真相终于显露。在再次见到她之前,他回想起她曾从瑞士给他写信,说自己去了那里滑雪。直到战后他拜访她的宫殿时,她才透露自己当时真正被送走的原因——丹·格雷戈里安排她独自前往佛罗伦萨的一家诊所,终止妊娠。因此,这座城市不仅是两人重逢的场景,也是那段隐秘往事发生的地点;玛丽莉终于选择说出了真相。

玛丽莉的宫殿与重逢

拜访的最后一天,中午左右拉博回到旅馆,发现一张写在昂贵信纸上的便条,上面印有贵族徽章。玛丽莉在信中邀他前去,不论他是不是自己想见的那个拉博·卡拉贝基安;她还拿自己喜欢亚美尼亚人的事开了个玩笑,并嘱咐他穿件绿色衣服。她署名“波托马焦雷伯爵夫人玛丽莉”,表明自己正是拉博认识的那位矿工之女。他立刻打电话过去;她邀他一小时后去喝茶,他说一想到这件事,心就怦怦直跳。

她的住所离旅馆四个街区,是一座宫殿,由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在十五世纪为伊诺琴佐“隐形者”·德·美第奇设计。拉博讲述了它的十字形平面布局——四翼汇聚于一座穹顶圆厅;他也描绘了建筑内部繁复的装饰——科林斯式柱子、开有窗户的高侧窗带、绘有神圣场景的穹顶,以及描绘农民劳作的水磨石地面。宫殿的恢宏规模与华丽装饰,同拉博从便条中辨认出的玛丽莉卑微出身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头衔和周遭环境,显示出她的人生已与那个曾给远方少年写过长信的年轻女子相去多远。

去宫殿之前,拉博曾以明显带有浪漫色彩的方式想象这次会面。玛丽莉在电话里的语气,以及她承认自己当时没有男伴,使他觉得这场相遇预示着一段亲密关系。他告诉她,自己在战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会戴眼罩;还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不过婚姻正在破裂。他的期待显露出他心目中那个满怀希望、自我戏剧化的老兵,与这趟拜访将重新带回眼前的复杂过往之间的距离。

被战争改变的人生

拉博对玛丽莉后来人生的了解具体得惊人。她三十七岁时会成为波托马焦雷伯爵夫人,住在佛罗伦萨一座粉红色宫殿里;五十岁时,她会成为欧洲最大的索尼经销商,也是欧洲最重要的美国战后现代艺术收藏家。那个曾写信给一位十九岁陌生人的矿工之女,成了富有、有影响力的收藏家。宫殿让这种转变变得具体可见,而她在便条中亲切提及自己的出身,则让早年的身份仍留存于这份华贵之中。

玛丽莉在佛罗伦萨的经历,与丹·格雷戈里对她的控制密不可分。拉博第一次收到她的长信时,她说自己是格雷戈里的助手,但拉博的父母怀疑她很孤独;他的母亲猜对了——格雷戈里让她留在家中,做一位美丽的伴侣,有时还让她当模特,却毫不在意她的想法。拉博告诉她自己的母亲死于破伤风后,玛丽莉的来信变得像母亲般关怀他,尽管两人的年龄只差一点。她后来关于诊所的坦白,揭示了这种关系的另一面——格雷戈里让怀着身孕的她独自前往佛罗伦萨终止妊娠。她回忆说,这段经历让她对外语产生了兴趣,将一段受胁迫且痛苦的经历,变成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新求知兴趣的起点。

拉博自己的战时经历为这次重逢增添了另一条关于受伤与幸存的线索。他记得一辆德国白色坦克逼近,士兵们穿过卢森堡一片积雪覆盖的草地,却不记得自己遭到击中;被俘时他已失去意识,之后一直靠吗啡维持,醒来时身处边境另一侧一座教堂里的德国军医院。他的伤口很快愈合,随后被送进战俘营。后来,他先后在北非、西西里、英国和法国服役,又在德国边境附近受伤并再次被俘。战争结束并未立即让生活恢复常态——1945年5月8日,看守不知去向,他和数百名被俘军官被押着行进到乡间;在那里,成群的战俘、集中营幸存者、强迫劳工、平民、昔日精神病院的囚禁者,以及仍然持有武器的德国士兵,共同置身于同一片土地上。

艺术、证词与留存之物

佛罗伦萨将有关两位古代大师画作的法律证词,同拉博对自己如何看待艺术的内心剖白联系起来。旅途中,他承认自己曾对抽象画抱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幻想——横跨大片无特征色域的彩色胶带条,在他眼里仿佛承载着人或动物的灵魂。这种私人的观看方式也能延伸到画布之外;他想象街角的人们体内有一道道狭窄的色带。因此,这座城市与艺术的相遇,并不局限于诉讼所涉的画作。它也与拉博试图理解自己的作品包含什么、图像能够承载什么的努力重合。

这次重逢也让拉博讲述了自己在长期停笔后如何重返严肃绘画。他告诉玛丽莉,自己已经成为一名画家,创作的作品前所未见;他在纽约的同行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的画作绝对只关乎自身。玛丽莉假装惊恐地回应,说又要谈艺术,真让她受不了,这片沼泽她永远也逃不出去;不过她仍认真倾听。佛罗伦萨成了拉博能够向一个曾因绘画和写给丹·格雷戈里的信件而与他相识的人,宣告自己艺术转变的地方。

这座城市的意义,离不开任何一个人所能了解或证明之事的局限。拉博能够说明画作如何经由军方保管转移,却不能声称自己认识参与转移的每一个人,也不可能知晓围绕这些画作的每一段经历。同样,他对玛丽莉来信的回忆,也被她最终当面告诉他的往事修正。佛罗伦萨篇章让官方历史、战争记忆和迟来的私人披露彼此靠近,却没有将它们混为一谈——法律证词交代的是物品,而玛丽莉的坦白则改写了一段关系的意义。

在拉博对当下生活的叙述接近尾声时,佛罗伦萨也再次出现。玛丽莉在伊迪丝去世的同一周,于睡梦中自然离世;拉博将这一巧合称为老拉博·卡拉贝基安一生中悲痛欲绝的一周。这座城市曾象征着她非凡的人生跃升和他们的战后重逢;她的死也让佛罗伦萨成为失去故事的一部分。纵观全书,佛罗伦萨将艺术、生存、秘密与迟来的真相等主题汇聚一处;它并非尘埃落定的结局,而是拉博的过往一次次重新变得清晰可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