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民主的人民代表制与极权主义的人民直接体现

视差之见

自由民主与极权主义的区别,在于它们与人民发生关系的形式——民主需要一个代表空间,而极权主义则声称通过使领袖成为人民意志的直接表达来关闭这个空间。这种对照并非自由与暴政之间的简单对立。代表制可能使人民与权力的行使相疏离,然而,试图废除这种距离,也可能使他们更加彻底地疏离于自身实际的愿望和利益。这种张力也解释了为什么政治领导对于变革可能是必要的,同时又危险地接近一种支配形式。

代表制与政治距离

民主预设了最低限度的异化——行使权力者必须与人民保持区别,人民才能追究他们的责任。代表制建立了这种距离。这并不意味着一个群体首先拥有一套完整而确定的利益说明,然后才委派代表去照本宣科。政治关系具有形成作用——利益和目标是在代表过程中变得能够表达的,而不是在代表发生之前就已经完全成形。

极权主义提出了另一种主张。领袖被认为能够直接代表人民的意志,仿佛领袖就是人民的真实身份,并能代表他们真正的愿望与利益,抵挡他们实际的、各不相同的个人偏好所带来的混乱。在这种安排中,人民并非只是与凌驾于他们之上的统治者相疏离。实际存在的人民与自身相疏离——以一种据称更真实的集体意志之名,他们在生活中经历的差异和表达出的愿望都可能遭到否定。因此,直接认同未必能克服异化;它也可能转移并加剧异化。

革命人民与信任问题

本书借鉴了阿兰·巴迪欧对一种反复出现的革命正义政治的描述;这种政治从中国古代法家,经由雅各宾派,一直延续到列宁和毛泽东。它包含四个时刻——意志主义,即相信障碍可以凭意志克服;针对人民敌人的恐怖;立即而强力地实施平等正义;以及对人民的信任。这些时刻凸显了核心的歧义。受到信任的人民,可能指实际的个人,也可能指代替他们发言、被理想化的人民。如果后者被视为唯一真实的主体,那么以保卫人民为名的恐怖就可能转而针对人民自身。

这种分析并不等于简单地呼吁民主或拒斥极权主义。黑格尔关于代表制的论述指出了极权主义逻辑中的一个真实之处——人民可能只以隐含的方式了解自己的利益,而代表制能够将这些利益表达出来,使之明确。极权主义将这种分裂作为原则揭示出来,但随后又有可能把领袖的表述当成不可质疑的人民真理。无论是假装集体利益已经不言自明,还是允许领袖声称自己独占对这些利益的认识,都无法解决这一政治问题。

领导、移情与权威的风险

本书将领袖的位置与分析家的位置作比较。两者都可能占据一个被移情之爱投注的客体位置,但二者的政治功能与分析功能并不相同。在倒错式社会联结中,权威人物声称知道他者真正想要什么。相较之下,分析家占据一个被假定拥有知识的位置,却不以对他者欲望的最终说明填满这个位置。这一区别虽细微,却至关重要——当权威把一个被认为拥有知识的位置转化为对人民真实面貌的确定判断时,它就会变成支配。

然而,这一论点并未把领导视为可有可无。本书认为,民主可能仍局限于务实效用,以及对眼前利益的例行满足。领袖或许有必要为一项事业激发热情,并促使追随者改变其主体位置。使转变成为可能的这种能力,也正是领导危险之处。同一个赋予集体事业以力量的行动,也可能使领袖对人民的解释取代他们实际存在的多元性。因此,问题并不只是要不要领袖,而是政治关系如何在动员人民的同时,不声称自己能够彻底了解他们。

人道主义政治与例外

代表制与直接宣称体现人民身份之间的对照,也构成本书批评人道主义干预的依据。人权政治可能把自身呈现为一种纯粹保护人民、与权力无关的选择,但它所授权的干预可能携带特定的政治和经济纲领。美利坚合众国推翻萨达姆·侯赛因政权,部分理由是回应伊拉克人民遭受的苦难,但这一行动也与其他利益以及一套关于自由条件的特定愿景相关——西方自由民主、私有财产和参与全球市场。依照这一解读,若政治只关注防止苦难,就可能在无形中限制集体社会变革事业的可能性。

关塔那摩湾囚犯的处境进一步说明,政治和法律范畴如何决定谁被视为具有相应身份。将他们描述为躲过炸弹的人,便把他们的幸存说成一种理由,借此认为此后对他们的待遇不如死亡严重。本书将这种推理解读为把他们置于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与法律意义上的死亡之间——他们活着,却被剥夺了正式的法律身份及其保护。这番讨论将权利的普遍性主张与使权利得以生效的政治条件联系起来,也阐明了更广泛的对照——无论是以人类之名提出的普遍主张,还是以人民之名提出的直接主张,都不是政治上纯然无害的。两者都必须接受审视,以考察它们确立了何种权威、造成了哪些排斥,以及为集体行动留下了何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