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与克尔凯郭尔的哲学关系

视差之见

黑格尔与索伦·克尔凯郭尔的关系,并非简单地表现为封闭的哲学体系与开放、能够作出选择的个体之间的较量。克尔凯郭尔把黑格尔描绘成体系化思想家,认为他将活生生的主体性置于普遍者之下;但文章发现,两人之间有着出人意料的亲近之处——若得到恰当理解,黑格尔的辩证法并不必然抹去偶然性。他们的争论由此转变为一个问题——生成是否只属于个体主体,还是也属于现实与历史本身。

共同基础——理论之前的选择

文章在德国观念论与克尔凯郭尔之间发现了一种重要的连续性,即实践承诺的优先性。人类最深层的现实被描述为伦理上的投入或选择,它先于任何关于自身的理论说明,并为这种说明奠定基础。康德关于实践理性优先于理论理性的主张为这一立场作了铺垫;费希特则通过这样一种主张,明确揭示了其存在论后果——一个人所选择的哲学,取决于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依照这一论述,克尔凯郭尔坚持必须决定如何生活,并非完全处于德国观念论之外。它发展了其中早已存在的问题——理论无法最终说明理论建构赖以成立的承诺。

这一共同基础使克尔凯郭尔的反黑格尔主义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复杂。文章认为,把黑格尔塑造成绝对的敌人,可能会掩盖一种未被承认的亲近关系。克尔凯郭尔反对体系将单一主体吸收到普遍概念的自我发展之中的力量;然而,他对不可还原的个体的关注,也触及黑格尔哲学内部的一个难题——一个普遍体系怎么会是某个偶然个体——黑格尔——的作品?这一问题已经把两者纠缠在一起。这个号称无所不包的体系,带有创造它的单一生命留下的印记。

体系与个体

克尔凯郭尔最尖锐的批评是,黑格尔的思辨哲学忘记了具体的人如何存在,而不只是忘记了人一般而言是什么。他把体系对思想的僵化与大学话语联系起来,并将教授想象为这样一种人物——继承并制度化思想家作品中最鲜活部分的人物。这一批评所针对的不只是抽象思维,也包括抽象思维的后续生命——单一的思想有沦为学术成果的危险,与赋予它力量的存在和承诺相分离。

文章把这一指控转向黑格尔。非人格的普遍体系与其偶然作者之间的联系,类似于黑格尔所说的“无限判断”——普遍者与最低限度的单一性结合在一起。个体哲学家并非体系叙事中可以轻易剔除的外部细节。一个现实存在的偶然个体写下绝对知的论述,这一事实揭示了体系的普遍范围与赋予它表达形式的单一行动之间的张力。因此,克尔凯郭尔的异议与它意在拒绝的辩证法问题十分接近。

客观思想与主观生成

克尔凯郭尔把客观思想与主观思想区分开来——前者把一切都变成结果;后者则保持在生成过程中,并省略结果,因为存在着的个体不断生成。从这一视角看,黑格尔代表一种回溯性的历史观——他仿佛把历史理解为结局已定、生成已经完成。相比之下,克尔凯郭尔的主体无法置身存在之外,把生命当作一个完成的整体加以审视。过去发生的事情可以被把握为已然完成,但仍然存在的人无法占据那个能够使这种终结性成为绝对的立场。

文章通过质疑这样一种假设,使这组对比变得复杂——开放式的客观过程足以把握克尔凯郭尔意义上的生成。任何客观现实,无论其过程性多强,仍然是一个由对象及其相互作用构成的正面存在领域,因此被视为在本体论上已经构成。只有主体性指称一个因内在地无法成为完成整体而保持开放的领域。分歧并不单纯关乎变化是否发生,而关乎开放性存在于何处——是在无法被还原为诸对象之一的主体之中,还是在现实本身之中。

重读黑格尔式必然性

与常见的对立观点相反,文章认为,黑格尔并非只是把历史封闭在一个一切都实现其一贯所是的循环之中。关键不在于从最终立场看待当下,仿佛当下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确定;而在于让过去重新向未来敞开——通过把握事物借以成为必然的偶然过程,来理解曾经存在的事物。黑格尔提出,绝对者不仅必须被理解为实体,也必须被理解为主体;这一主张在此至关重要,因为必然性并未脱离产生它的活动与发展。

这一逆转也改变了过去呈现出来的样貌。处于不断展开的情境中的参与者,可能觉得自己被命运困住,只是在对看似不可避免之事作出反应。相比之下,回溯性的审视能够揭示其他可能性与未实现的路径。文章借此区分观念论与唯物主义对开放性的论述——观念论把封闭的总体保留给永恒、全知的立场,而唯物主义则认为开放性贯彻到最根本之处。于是,必然性并不掩盖表象之下的完整秩序;整体本身并非完整整体,带有不可还原的偶然性。

历史的封闭与介入

黑格尔与克尔凯郭尔之间的对比也关乎历史时间。两人都被置于一种模式的对立面;在这种模式中,人们期待危险的当下让位于带来救赎的未来。文章把这种期待与荷尔德林范式联系起来——一个时代的危险也开启了拯救之物可能出现的机会。黑格尔关于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的意象,听起来可能是在赞同回溯性的封闭,仿佛思想只有在过程结束后才会到来。然而,文章坚持认为,承认一件事件已经发生,并不必然意味着消极被动。这种立场的激进基督教版本指出,决定性的事件已经发生,没有什么可等待;任务是在其后果中采取介入行动。

由此形成的关系,既不是消解克尔凯郭尔异议的和解,也不是证明黑格尔是命运已然完成的思想家的观点获胜。克尔凯郭尔始终把压力施加于单一的个体身上,因为个体的存在无法转化为一个完成的结果。依照文章的解读,黑格尔提供了一种思考必然性的方式,同时不抹去必然性所由产生的偶然生成。因此,他们的对立仍然富有成效——它使现实是否开放、主体如何能在历史中行动的问题,成为体系内部的问题,而不是在体系与生命之间作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