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列尔莫以假身份逃离马德里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

《吉列尔莫以假身份逃离马德里》讲述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如何在佛朗哥阵营获胜后离开这座城市,使用的身份是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此前执行共和国任务时曾冒用的身份。这场逃亡不只是改名——吉列尔莫必须设法穿行于正被胜利者改造的城市,舍弃一处已被洗劫一空的家,并决定能把哪些证明自己过往生活以及儿子身份的证据带入新生活。他的假证件为他提供了一条通过官方审查的途径,但他保存下来的文件和物件,也将这层权宜伪装与新身份无法抹去的家族历史联系起来。

曼努埃尔留下的身份

吉列尔莫继承的证件最初是曼努埃尔的掩护身份。1937年6月28日,曼努埃尔以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之名在马德里一家旅馆登记,使用的是通过共和国国家安全总局签发的完美证件。这个身份将他描述为一名政府职员,1904年1月12日出生于塔拉韦拉-德拉雷纳,自1929年起加入西班牙总工会,已婚并居住在瓦伦西亚;这些资料无一属实。胡安·内格林应曼努埃尔之请派他前往马德里;共和政府担心巴塞罗那战事之后还会爆发更多内部暴力,而胡安·内格林信任曼努埃尔,因此选中了他。

后来曼努埃尔把证件交给吉列尔莫时,解释说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虚构的,设计目的便是经得起核查。最初的版本把拉斐尔的年龄写得比曼努埃尔大六岁,并将他描述为已婚人士和西班牙总工会成员。给吉列尔莫使用的版本则作了调整——他应当以二十五岁、未婚、无党派、长期居住在马德里的身份示人,最后住址写在萨拉曼卡。与之配套的身世资料旨在杜绝追查——拉斐尔是独生子女,父母均已去世;可能证明其出生的教区登记簿据称在轰炸中烧毁。曼努埃尔销毁了旧的西班牙总工会记录,摹写了一名真实官员的签名,并使用了仿照布尔戈斯印章制作的印章。这张证件不只是一个假名字,而是一套精心拼凑的行政身份。

留在身后的家

回到家中后,吉列尔莫发现屋内物品遭人翻动,祖父的书房也严重受损。墙壁被大锤砸开;有人试图用喷灯打开保险箱,结果保险箱被搬走,房间里还弥漫着烧焦油漆的气味。闯入者拿走了唐·费尔明的黄金。家族遗嘱、房屋契据和其他文件散落在地上,被搜查者的鞋子踩得凌乱。对房屋的暴力破坏,也是在摧毁维系家族过往的记录。

然而,一张上锁书桌的抽屉仍未被动过。吉列尔莫用自己钥匙串上的钥匙,查看一个半月前曼努埃尔交给他的密封信封。他打开信封,核实其中的东西,然后再次锁好。此后三天,他待在屋内,百叶窗紧闭,不开灯,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准备离开时,他放弃带上一只小行李箱,因为那会让他看起来像个逃犯。他改拿祖母在他完成学业时送给他的、尚未使用过的医药包——对于一位即将离开自己职业的医生而言,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并把埃克斯佩尔塔没能卖掉的银餐具放在包底。

他带走的东西

吉列尔莫把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的身份证放进外套口袋,那里一直是他存放证件的地方。他把共和国时期的钱留在钱包里,却将外币藏进医药包的夹层。他还收拾了父母和祖父母的照片、闯入者踩乱的家族文件,以及一套换洗衣服。这些都是实用的必需品,但合在一起,它们让这个包成了他随身携带的生活残片,而新身份本是要掩藏这段生活的。

收拾完这些东西之后,吉列尔莫才想起儿子。他只和男孩共同生活了六个半月,但这已经足以让他无法忘记孩子的存在,也无法忘记自己身为父亲的身份。阿姆帕罗留下了家庭手册、出生证明和他们的结婚照。吉列尔莫把这些东西带上,因为他想到的是吉列尔莫·加西亚·普列戈的未来,以及自己或许仍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不知道儿子长大后将没有他的名字和姓氏,也不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文件后来还会影响其他人的命运。

那辆木制玩具火车不见了——这是阿姆帕罗决定带走的唯一一件与他有关的物品。发现这一点让他安心,因为这意味着男孩会得到这辆火车并玩它。他在床底下发现一张阿姆帕罗留下的短笺,落款为1939年3月28日的马德里。短笺以道歉开头,却在她写完之前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母变了形,仿佛写信者遭到打断时笔尖突然一跳。吉列尔莫把短笺和证明自己与孩子母亲关系的文件放在一起。这段未写完的话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却仍是他随身携带的证据之一。

离开并穿过新秩序

离开之前,吉列尔莫咒骂了一声,随后吃掉了厨房桌上那两只自阿姆帕罗离开后便一直没动过的佛朗哥时期面包卷。他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食品储藏室里也没有别的食物。之后,他穿上祖父的外套;外套又短又宽。他拿起医药包,没有锁门便离开公寓。他下楼时没有回头看,碰巧一路上也没有遇见任何人。

在阿亚拉街的一家奶品店,他得知那个过去常替埃克斯佩尔塔传话的男孩已经三天没来上班;店员把男孩家的地址告诉了他。吉列尔莫再次经过自己从前的家时,四名长枪党人正站在入口外。其中一人拿着一张打字纸。吉列尔莫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弄清自己的名字是否列在上面。这一刻,他有意拒绝让自己接受一份内容未知的名单审查,逃离也由此成为一个明确的决定。

之后,这个虚构身份带他进入了新政权的行政体系。在一间挤满人的警察局里,一名警卫检查了他的证件,客气地指引他前往七号窗口,那里负责更换来自国民军控制区的证件。吉列尔莫等候时,曾与他并肩保卫马德里的人挤满了其他队伍。他认出这些人是与他共同熬过近三年匮乏、轰炸和绝望的同伴,此刻却站在胜利者的权力之下。轮到他时,他交出证件,领到一张需要填写的表格。这场官僚程序使他冒用的身份得以使用,而周围的人则让那场迫使他如此行事的失败清晰可见。

假名作为生存手段与记录

这场逃亡的核心矛盾在于——吉列尔莫必须在纸面上取代自己,才能保全真实生活中属于自己的东西。行政上的虚构让他能够穿行于一个审查和更换身份证件的体系,而他选择保存的家族记录则证明了这层虚构身份没有提及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既是护身符,也是工具——这个身份最初为曼努埃尔效力于共和国而造,后来又经过改造,给吉列尔莫一个在佛朗哥阵营获胜后的局势中活下来的机会。

这部作品一再表明,虚构身份既依赖个人欺骗,也依赖各种机构。曼努埃尔的证件凭借貌似官方的签名、印章和记录取得权威;在后续情节中,伪造的登记文件和工作证明同样让逃亡者得以进入旨在对他们进行归类的体系。吉列尔莫在七号窗口的经历使这一机制格外鲜明——足以令人信服的文件可以让一个人在国家程序中变得可辨识,也可以让他利用这些程序;而挤满战败的马德里人的队伍,则展现了这种例行证件交换背后的人类代价。因此,他的离去将个人逃亡与一场更大的斗争联系起来——谁能被命名、追踪,又有谁能被抹去。

然而,对吉列尔莫来说,逃避追查并不等于抛弃过去。医药包里装着假证件,也装着照片、外币、家族文件,以及一段婚姻和一位父亲的身份主张所留下的痕迹。玩具火车的缺席与未写完的短笺,加深了他与阿姆帕罗及孩子之间的分离,却没有为此画上句号。他以一个并非自己本名的身份离开马德里,同时带着证明那段生活的实物;而那个身份本来正是要将这段生活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