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妮·布登勃洛克(两度婚姻)
布登勃洛克一家安托妮·布登布洛克,人称托尼,后来称佩尔曼内德夫人;她既是生动讲述自身不幸的人,也是布登布洛克家族最尽心的历史记录守护者。她的婚姻与离婚屡次挫败家族对有利联姻的期待,而她坚持保存家族历史与宅邸,则使私人记忆成为维护延续性的屏障。她的故事展现了她曾经想象的生活,与她逐渐视为无法避免的责任、妥协和失望之间的距离。
身份与家族记录
托尼属于一个通过世代传承的姓氏、财产、生意和书面历史来理解自身的家族。她年幼时,出生、疾病、入学第一天、在魏希布罗特小姐的寄宿学校就读以及坚信礼等事项,都由父亲以娟秀的商人字体记入记录。托尼将这种对日常琐事也加以记载的做法视为宗教信仰的表达——她相信家族的命运由上帝指引,未来世代也应怀着同样的敬意继续记录家族往事。
这种信念逐渐成为一项实际职责。托尼成为家族中尤为忠实而热忱的记录守护者,亲笔记下家族的重要变迁。家族史不仅是往事的编年记录——婚姻、继承和对未来世代的期待,都在其中获得正式位置。这些记录让托尼得以理解自己经历的一切,尽管记录井然有序的延续性,与她屡次因计划落空而改变的人生形成对照。
这些记录所涉及的世代远不止托尼这一代。她的父亲会将有关子女的记载,与更早一位约翰·布登布洛克写下的家谱并读;那份家谱追溯家族世系,直至最早为人所知的祖先。在托尼手中,这份世代相传的记录仍是一项持续进行的家族事务。她后来记下新的婚姻与丧失,而文件中的日期也能证明商号的创立时间以及百年纪念日的临近。因此,她帮助将家庭生活与家族的公共及商业历史联系起来。
首次婚姻与离婚
托尼与本迪克斯·格吕恩利希的婚姻以破产和丑闻告终。托尼的父亲前来接她和女儿埃里卡离开时,告诉她们收拾行装,并安排埃里卡一同启程;她们将在旅店住一晚,次日返家。托尼离开时并非毫无痛苦。格吕恩利希试图表现出自己蒙受耻辱、遭人抛弃,托尼便请他站起来,并告诉他自己并不鄙视他。她父亲握住她的手,向女婿鞠躬,然后领她走向门口。
家族很快果断转而寻求法律分居。格吕恩利希宣布破产后——这场失败也使汉堡的商号蒙受损失——托尼的父亲积极推动离婚。托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成了真实诉讼的核心人物;诉讼程序虽使她的婚姻正式破裂,却也意外地让她感到自己受到重视。
离婚后,托尼把这场失败的婚姻视为家族记录上的污点,相信再次结婚便能将其抹去。她坚称自己仍然年轻,并把新的有利婚姻想象成弥补损失的办法。她也开始反复说“人生终究就是这样”,每次说这句话时,都睁大双眼,摆出深有体会的神情。这句话既成了接受不幸的套语,也是她表现自己认为由人生经历带来的世故见识的方式。
家族的实际与财务经历使这场离婚不只是私人关系的破裂。长女的第一笔嫁资已经损失,而格吕恩利希在不来梅破产造成的亏损也给生意带来压力。然而,家族财富比外人所想的更为殷实——尽管此前遭受损失并经历政治动荡,过去十五年的利润已经帮助抵消了这些影响。她父亲的遗嘱限制了托尼再次结婚时可得的嫁资,因为她的首次婚姻已经耗费八万库朗马克。听到格吕恩利希的名字,托尼反应激烈;她回想起他在门廊附近的花园里向她求婚,并斥他为无赖。
再婚与再次离去
托尼留在家中,并未如愿重回生活的中心。她告诉托马斯,埃里卡长得像格吕恩利希,使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过去;她害怕晚年只能留在家里,听莉娅·格哈特读书。她在家中和城里都感到不自在,并称自己是个离婚女人,能看出别人如何看待她。她所忧虑的不只是孤独——她希望在人生中获得一个受到承认的位置,并想重新找回自己与婚姻联系在一起的社会地位和人生可能性。
昔日的寄宿学校同窗伊娃如今已改名伊娃·尼德保尔,嫁给了一位啤酒厂经理;她的邀请给了托尼前往慕尼黑的理由。托尼提议让埃里卡留在塞萨米·魏希布罗特的寄宿学校,认为女儿在那里会得到妥善照料。这个计划引导托尼走向第二次婚姻,但她回忆第一次婚姻时,清楚表明自己认为失去了多少。她想起格吕恩利希的那些场面、特拉沃明德的施瓦茨科普夫一家、在埃姆斯比特尔的订婚和雅致宅邸,甚至想起与那段往事相连的晨衣。她也记得克拉森医生、自己的婴儿、银行家凯瑟尔迈耶先生,以及可怕的结局。她得出结论,人生使自己变得更知足;她不指望与阿洛伊斯·佩尔曼内德结婚后,还能恢复从前的生活方式。
佩尔曼内德离开前,托尼向伊达·荣曼征求意见,因为他的离去迫使她尽快作出决定。她知道必须尽快答复求婚,便请她认为诚实而明智的伊达给自己出主意。托尼告诉她,自己需要再婚,不愿永远做一个离婚女人。因此,这个决定关乎社会地位和她对自身未来的看法,而不只是萌生了一段新的感情。她与佩尔曼内德轻声说了几句话便订下婚约;此后,他获准在伊丽莎白与托马斯回家时前去拜访。
后来,托尼独自从慕尼黑回来时,托马斯欢迎妹妹重新回到家人身边,却质疑她以这种方式返家的决定。她承认佩尔曼内德行为不当,但认为巴贝特一事只是分居的最后导火索;此前长期积累的失望早已为分居埋下伏笔。她忍受过先前的挫折,原以为自己能够接受一段不完美的婚姻;最后真正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无法依靠佩尔曼内德。后来,离婚获准并依法办妥。托尼向托马斯要来家族文件,亲笔记下这件新事,随后不得不再次适应离婚女人的生活。
母职、婚姻与重燃的希望
托尼的注意力从自己的婚姻前景转向埃里卡。她希望女儿能拥有一桩幸福而有利的婚姻,实现托尼认为自己人生中落空的愿望,为家族增光,并抹去母亲命运留下的记忆。这个希望也寄托着她对哥哥的心意——托尼渴望有迹象表明家族的好运并未耗尽。佩尔曼内德退还的一万七千塔勒被留给埃里卡,托尼留意女儿与雨果·魏因申克之间是否流露爱意,并祈祷他能来访。
这桩婚姻使托尼在新家庭中有了自己的角色。在魏因申克同意并明确提出的情况下,她将与埃里卡同住,帮助女儿料理家务。托尼觉得这个安排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仿佛与格吕恩利希和佩尔曼内德有关的失望能够逐渐淡去。她提醒埃里卡感谢上帝赐给她所爱之人,并把女儿的婚姻与自己早年为服从理智和责任而放弃刻骨铭心的爱情作对照。托尼把埃里卡和魏因申克的名字记入家族记录时,因喜悦而手颤——这一次,记录关乎女儿的未来,但其中的希望也属于托尼自己。
魏因申克后来遭遇的法律麻烦使这份希望变得复杂。托尼向托马斯请求暂借两万五千库朗马克以支付保释金,并解释家中没有这笔钱,而检方要求魏因申克要么被捕,要么缴纳保释金。她转述说,魏因申克已保证不会离开城里。她的请求因心中疑虑而更令人难受——她承认自己早就怀疑魏因申克问心无愧与否,并说他的居家表现使埃里卡陷入绝望。她说,魏因申克要求埃里卡表现得开朗;她一旦过于严肃,他便摔碎餐具。托尼维护这桩婚姻并请求帮助的同时,也越来越意识到女儿的家庭正陷入危机。
家宅、忠诚与修复的限度
托尼对家族历史的依恋,与她对家族居所的依恋密不可分。听说家族宅邸可能出售时,她坚称只要自己活着,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她以宅邸是母亲的家为由,表示必须保护这处住宅以及带有风景画的房间。她的反对不仅仅是想保住财产——对托尼而言,宅邸承载着家族记忆,一旦出售,这段记忆便会脱离家族的掌控。
她参与家族事务,也会影响商业决策。托马斯考虑买下一处庄园的收成时,托尼与阿姆加德·冯·迈布姆之间的私人交情,使这桩交易成为需要谨慎周旋的私人事务,而非与竞争对手施特伦克与哈根施特伦商号进行的普通买卖。托马斯相信自己商号的私人关系使其占有优势,并认为这笔交易是对一位资金吃紧的地主施以援手。托尼的关系网由此延伸至商业领域,在那里,家族声誉、社会关系和商业判断彼此交织。
托尼守护的家族记录还提供了一个重要日期——文件将商号的创立时间记为一七六八年七月七日。托尼对这些文件的关注,使即将到来的百年纪念日进入视野。然而,延续性的庆典却与衰落的迹象并存。商号最终接到命令,须在一年内清算;托马斯的遗嘱没有为唯一继承人汉诺保留商号,这令托尼深受伤害。她哀悼这份传承了四代、如今即将处置的事业庇护所,尽管她试图以此安慰自己——商号终结不必意味着家族终结,汉诺也许可以创办新的事业。
清算的实际进程削弱了这份希望。在基斯滕马克先生和弗里德里希·威廉·马库斯的主持下,合同被过快地以不利条件出售;谷物与仓库存货被亏本处置,获利销售的机会也被错失。因此,托尼曾协助保存的商业历史,并未以她所希望的有序继承告终,而是在期限压力下以不断累积的损失收场。她在故事中承载着两种并存的心愿——坚信家族能够重振旗鼓,以及越来越艰难地见证家族延续的种种形式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