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拒绝进入巴热东夫人的社交圈
幻灭大卫·塞沙尔拒绝进入巴热东夫人的社交圈,使一场原本可能发生的邀请成为友谊、社会自知与自我牺牲的宣言。吕西安·德·吕班普雷以为,女恩主的应允会为大卫敞开一扇她已向自己打开的门;大卫看到的却是一个门槛——以他的职业和举止,跨过它的代价会很高。他们的分歧揭示了昂古莱姆森严的等级制度,也呈现了两位朋友截然不同的前景。
社会背景与邀请
在昂古莱姆,上城区与洛梅奥之间的社会距离远不只是住址不同。老城区汇集了政府机构、主教区、法院和贵族;下方的河畔则聚集着商业与财富,包括造纸厂、运输和贸易。富裕的商业郊区对上城区的轻蔑心怀不满,而上城区则将洛梅奥人视为外来者。在波旁王朝复辟时期,这种分野愈发鲜明——排外的外省贵族竭力维护自身地位,城里的显赫家族也只肯勉强接纳新人。在这样的背景下,把一个来自洛梅奥的人引入巴热东夫人的交际圈,正如叙述所指出的,堪称一场小小的革命。
吕西安请求巴热东夫人也扶助大卫,称他前途非凡,并且是自己的朋友、兄弟和恩人。在信中,吕西安还把自己对大卫的情谊作为请求的理由——如果他不求她帮助大卫,就会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她的爱。他将大卫未来的成功说成自己希望与朋友分享的事,而不是要以牺牲朋友为代价据为己有。
巴热东夫人的回信表面上通融,实则有所保留。她说,在自己眼里,才华一律值得重视,但也提醒吕西安,她周围的人受偏见支配。她没有答应接纳大卫,而是保留了亲自见他、判断其思想与举止的权利。吕西安不谙社交手腕,不懂表面应允如何可能导向拒绝,便把这项保留条件当作胜利。他相信大卫会前来,并凭借才华大放异彩,却没有察觉邀请其实附带条件。
大卫的拒绝
吕西安正准备出门时,大卫来到小庭院。吕西安宣布事情已办妥,告诉他巴热东夫人会接待他。大卫先感谢他以此证明友谊,随后婉言谢绝。他的决定并非责怪吕西安,也不是声称自己毫无才华,而是源于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城里早已确立的地位会招致怎样的看待。他是大卫·塞沙尔,昂古莱姆的国王特许印刷商,名字印在墙上张贴的印刷告示下方。他料想,在巴热东夫人的交际圈里,自己仍会被视为手艺人或商人,是个在穆里耶广场附近博利厄街开店的实业家。
大卫认为,自己既没有财富,也没有声望,无法借此让贵族承认另一种权势。即便拥有这些优势,他承认,也未必能弥补贵族教养所带来的举止与从容。骤然踏入那个世界,会使他同时遭到贵族和资产阶级市民的嘲笑。因此,他的拒绝不仅承认了外部障碍,也承认这场会面很可能使两位朋友沦为被评判的对象,并让他们之间的社会差异变得格外显眼。
他还区分了自己与吕西安的处境。吕西安是个前途未定的诗人——他可以把眼下的工作解释为准备,也可以日后研习法律、进入外交界,或谋求政府职位。大卫说,吕西安仍有社会上的腾挪余地,而自己的身份则已由职业固定。他劝吕西安尽管追求荣誉和尘世享乐,不必觉得自己非要把机会分给两人。如果吕西安遭遇挫折或背叛,大卫保证,家人的关爱始终会是他的避难所。
友谊、家庭与不平等的前景
大卫的拒绝也是有意退让。他坚持让吕西安独自前行,免得身边出现一个贵族交际圈可能认为不合身份的朋友,从而损害吕西安的前程。他甚至把两人的外表差异也纳入考虑——吕西安穿着合身的蓝外套,配黄色纽扣和朴素的南京布长裤,更容易融入自己希望进入的世界;大卫则觉得自己会显得像个工人,在那里浑身不自在。这种对照使衣着与仪态成为两人拥有不同社会准入机会的显眼标志。
大卫建议吕西安采用母亲的姓氏鲁班普雷,因为这个姓氏更适合他眼前的社会抱负。大卫自己则仍将是大卫·塞沙尔。他把这说成两人生活的实际分工,而非嫉妒或怨恨——吕西安可以在社交界代表家族,大卫则投身于商业和科学工作中朴实而辛劳的生活。他作出的承诺慷慨,却并非消极被动。他设想在吕西安受挫时给予扶持,并提出家中的住所可以为他提供庇护,以防社交界的恩宠靠不住。
伊芙·塞沙尔在大卫明说之前,便已体会到他的深情。他说话时,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吕西安惊讶地发现,大卫的决定正体现了自己在信中所表白的牺牲精神,便张开双臂拥抱了大卫。这一幕证实了两人非同寻常的亲密友谊——大卫因情谊而得出的结论,正是吕西安因野心而接近的结论。他的拒绝没有削弱两人的亲近,反而加深了情谊,因为大卫甘愿亲自承担吕西安向上攀升的代价。
后果与叙事意义
温暖的拥抱并未抹去两位朋友之间的不对等。大卫的无私让吕西安有更多自由去追求名望,但吕西安依赖母亲、妹妹和大卫的挚爱,也可能因此变得以自我为中心。叙述就在两人和解之际点明了这种危险——当周围的人都在为吕西安出力,他可能会把他们的牺牲视作自己理应享有的东西。巴热东夫人对他野心的鼓励,已经助他忘却对最亲近之人的责任。因此,这一情节将慷慨与警示并置——大卫的忠诚使吕西安得以向上攀升,却也可能助长威胁两人情谊的习性。
大卫的社会判断也决定了两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指出,吕西安计划朗诵的诗作《拔摩岛上的圣约翰》或许过于带有圣经色彩,不适合不熟悉启示文学的听众。相反,他建议吕西安选读安德烈·谢尼埃的诗,因为作品更可能讨人喜欢,而这样的选择也能显出谦逊。这番建议使场景从想象中的贵族接纳盛事回到准备朗诵的实际工作上。大卫拒绝亲自进入沙龙,却继续为吕西安装备,使他能够应对沙龙之外的世界。因此,这一事件同时勾勒出两人的处境——吕西安仍有跨越社会边界的可能,而大卫立足于自己的职业,将这一限制转化为自觉的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