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是这世间唯一令人屈膝的力量
幻灭“黄金是这世间唯一令人屈膝的力量”是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在巴黎社会拒绝承认他时形成的一句苦涩格言。它的力量来自小说反复检验的一种张力——黄金似乎能够支配人们获得接纳与尊重的机会,但赋予金钱这种力量的劳动、交易和债务,却揭示了这种表面主权背后隐藏的人性代价。
生于排斥的格言
吕西安看见巴热东夫人和达斯帕侯爵乘坐马车,与时髦的同伴们同行后,这句话便浮现出来。巴热东夫人不肯承认他,达斯帕侯爵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外省人的排斥与贵族的蔑视形成鲜明对比——外省贵族曾把吕西安视作一个需要加以防范、不可让其施展影响的人,而达斯帕侯爵的沉默却仿佛让他彻底不复存在。亨利·德·马赛透过单筒望远镜投来的目光,更将这份羞辱强化为审判与处决的意象。
吕西安把这道社会创伤化为追求财富的誓言。他想象自己乘着马车、由一名仆人随侍,沿着林荫大道前行,周围围着一群侯爵夫人。但这个念头并未沦为简单的愤世嫉俗——他的良知提醒他,荣耀与黄金不同,是劳动的果实;他也想起这是大卫·塞沙尔的信念。因此,这句格言记录了他矛盾的野心。吕西安认为金钱是令社会屈膝的力量,同时也承认——哪怕只是一瞬间——劳动提供了另一条通往卓越的道路。他当下的处境让这种对比具体可见——即便梦想着贵族式的排场,他吃一顿饭也只花四十苏。
家庭交易与独立的代价
塞沙尔印刷所的交易,为这句格言提供了家庭生活与物质层面的对应。热罗姆-尼古拉·塞沙尔以一万法郎指券买下这门生意,却向大卫·塞沙尔索要三万法郎;叙述者称,在当时的情形下,这个价格高得离谱。大卫抗议说父亲实际上是在割他的喉咙,父亲则逐项列出这门生意可能带来的收入——印刷特许权、广告报纸、海报,以及为省督府、市政府和主教区承印的活计。
协议内容不止购买价格。热罗姆-尼古拉将自己的房子以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租给商号,尽管他当初买这所房子只花了六千里弗尔;他还为自己留下一间阁楼房,而阁楼共有两间。在大卫偿清三万法郎之前,利润由两人平分;只有到那时,大卫才会成为印刷所的唯一所有者。大卫相信自己能够偿还这笔债务,因此接受了协议,但这项安排使他能否独立于家庭,取决于一笔经济账目。
这笔交易也揭示了普通的账目无法追回的东西。大卫为人慷慨,在争执中又总感到不安,起初还把父亲的贪婪理解为对行当工具的留恋。当他提起母亲的财产,认为这可以投入他们共同经营的事业时,热罗姆-尼古拉却回答说,她的财产就是她的才智与美貌。大卫明白,要通过法院追讨这笔账,就意味着一场漫长、昂贵又不光彩的诉讼。他选择承担负担,而不提起诉讼,尽管他知道这些承诺要偿还起来将十分困难。在这里,金钱衡量财产与利润,却也把父子信任变成了大卫不得不背负的义务。
文学名望作为投机
在出版界,多里亚把同样的逻辑用在书籍和名望上。他说,自己不会仅仅因为一个无名作者手里有手稿,就接手出版;作者得先获得名声,之后才有机会在他的门前找到财富。他举例说,推广已有名气的作者代价不菲——他曾为一本书花三千法郎刊登文章,所得却不到一千法郎;而他为埃米尔·布隆代的书评支付了巨额酬金。多里亚不愿为了微薄回报,把钱押在一本处女作上;他更青睐大规模的项目,因为宣传和出版商的影响力能够推动一项重要的商业运作。
这项策略让文学成功看起来不像是写作的直接回报,反而像一种必须预先拥有、才能让出版商愿意投资的市场化名望。对吕西安而言,这道鸿沟影响重大——新作者需要出版作品才能成名,而多里亚却把已有声望视为出版的先决条件。黄金不仅是购买一本完成之作的手段;它还帮助决定哪些名字最初能够进入公众视野、变得有价值。
菲诺拟办周刊的计划,则提供了另一个例子,说明金钱如何通过所有权和隐秘控制发挥作用。他告诉艾蒂安·卢斯托,多里亚答应以三万法郎给他三分之一的股份,条件是他担任总编辑和经理。菲诺自己手里至多只有一万法郎,却已接受了这个提议,并请卢斯托安排让马蒂法买下他那份股份的一半。卢斯托会领取薪水,名义上担任编辑;菲诺则仍会影响报纸攻击或维护哪些人和事务。这项拟议中的安排,把政治方向、公众形象和编辑工作都与股份、付款及隐秘利益联系起来。
债务的计算
对那张遭拒付的本票所制作的退汇追偿账单,让这句格言的核心意象得到了最直接的体现。账单列出一千法郎本金,随后加上拒付抗议费、佣金、印花税、利息、通信费和汇兑费用。所列总额为一千零三十七法郎四十五生丁,须凭一张即期汇票向巴黎城的梅蒂维耶支付。一张起初代表一千法郎债务的纸,变成了一笔金额更高、逐项列明的索偿;每一道手续都添上一笔费用。
将这份账单与吕西安想象中的马车,以及多里亚精打细算的出版项目一并来看,便可发现小说如何展现金钱的力量——它把不同事物换算成可以比较的金额,再赋予这些金额社会准入、商业判断和法律索偿的效力。然而,这句格言始终与它说出口的那一刻紧密相连。吕西安将黄金视作世间不可抗拒权威的想象,受到他记起的劳动理想的挑战;与此同时,周围的一桩桩交易又表明,要摆脱这样一个社会何其艰难——在这个社会里,名望、家庭保障和债务都有了价格。